“开书店又不是为了赚钱。”唐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不像在说漂亮话,而是真心这么觉得。“我开这家书店,是因为我觉得每个社区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看看书、发发呆的地方。不是图书馆那种严肃的地方,也不是咖啡馆那种嘈杂的地方,而是一个像家一样舒服的地方。”
他看著唐糖,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在杭州的时候,他认识的同龄人包括他自己都在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没有人会说“开书店不是为了赚钱“这种话。如果有人说这种话,大家会觉得他要么是傻了,要么是家里有矿。
但唐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语气是坚定的,她不是在装,她是真的这么想。
“你……靠什么生活?”他忍不住问。
唐糖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开书店赚不了钱?”
“嗯。”
“確实赚不了大钱,但我也不需要大钱。书店的收入够我付房租和吃饭就行了。我住在书店楼上,一个月房租两千三,吃饭花不了多少,成都的物价你懂的。我还有个副业,帮人写文案、做策划,一个月也能赚个几千块。加起来,够了。”
“够了”两个字,她说得很轻鬆。
他想起自己在杭州的时候,月薪三万多,但永远觉得“不够”。不够买房,不够买车,不够结婚,不够生孩子,不够养老。他永远在为不够而焦虑,永远在为以后而拼命。
但唐糖一个月几千块,就觉得“够了”。
他不知道是唐糖太容易满足,还是自己太难满足。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乾乾净净,叶子上掛著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你来成都,是来旅游的还是来长住的?”唐糖问。
“不確定,可能是长住吧。”
“为什么来成都?”
他想了想,说:“因为……想慢下来。”
唐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理解。
“成都確实適合慢下来,但是你要知道,慢下来不是目的,慢下来是为了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著唐糖,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像的深刻。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唐糖想了想,笑著说:“我想要这家书店一直开下去,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看书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我想让每个走进这家书店的人,都能找到一本適合自己的书。”
她顿了顿,又说:“听起来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他说:“听起来很有出息,比做用户增长有出息多了。”
唐糖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那种笑声在安静的书店里迴荡,像一阵温暖的风。
雨停了,他站起来,准备走。
“你等一下。”唐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送你的,算我给你的成都见面礼。”
他接过书,是一本《成都街巷志,作者是袁庭栋。
“这本书记载了成都每一条街巷的歷史和故事,”唐糖说:“你要在成都住下来,就要了解这个城市的过去。了解了过去,才能更好地理解现在。”
他翻了翻,书里详细记录了成都每一条街道的名字由来、歷史变迁和相关掌故,配了很多老照片。
“谢谢。”他认真地说。
“不客气,你以后常来嘛,我这里隨时欢迎你。”
他走出书店,回头看了一眼。唐糖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书店的灯光从她身后洒出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词:人间烟火。
不是食物的烟火,是人的烟火。
是那些在平凡的生活中,依然保持著热情和温度的人,钟姐是这样的,方一勺是这样的,老曾是这样的,唐糖也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年薪百万的收入,没有996的拼搏,没有改变世界的野心。他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温暖著身边的人。
而这,也许才是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翻那本《成都街巷志。路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他看到了一段关於玉林路的记载:
“玉林路,原名玉林坝。清代此处为农田,因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有玉石之林的美称。民国时期逐渐形成街区。改革开放后,玉林小区成为成都最早的商品房社区之一,吸引了大量文艺青年和知识分子入住,被称为成都的左岸。”
他笑了笑,成都的左岸这个说法有意思。
他合上书,加快了脚步,回到房间以后,他在成都生活日记里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3月28日,雨,认识了唐糖,散花书屋的老板。她送了我一本《成都街巷志,她说,慢下来不是目的,慢下来是为了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至少,我知道了自己不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