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按照方一勺的嘱咐,寻找“肥四瘦六、皮薄膘厚、肌理分明”的二刀肉。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国字脸,浓眉,正用一把一尺长的大砍刀剁排骨。刀刃落下时,大叔的肩膀、手臂、手腕形成一个流畅的发力弧线,咚的一声闷响,骨头应声而断,断面整齐,几乎不飞溅碎渣。
“老板,我要买二刀肉。”
大叔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手,打量他两眼:“你买二刀肉做啥子?”
“做回锅肉。”
“哦,”大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识货嘛。好多人不晓得,回锅肉要用二刀肉才正宗。”他从掛鉤上取下一块肉,啪的一声甩在案板上,肉在案板上微微颤动,肥肉部分洁白细腻,瘦肉部分鲜红紧实,猪皮上盖著蓝色的检疫章。大叔用手指按压:“看,弹性多好,冷冻肉按下去是一个坑,回不来。”
“我要半斤。”
陆知行付了钱,大叔用一张黄草纸將肉包好,又套了个塑胶袋。“你回去先用姜葱水煮,煮到筷子能戳透,捞起来放凉再切片。热肉切要散,冷肉切才成型。”
“谢谢老板。”陆知行接过,忍不住问,“您这刀工真好,切肉都没声音。”
大叔哈哈一笑,从案板下又抽出一把刀:“磨刀嘛,我们卖肉的,刀就是吃饭的傢伙。这把刀我用了二十年,每天打烊都要磨。你看这刃线”他將刀身侧过来,在灯光下,刀刃处有一道极细的、隱隱发蓝的线,“这是钢火,机器磨不出来的。刀快了,切肉不费劲,肉的细胞破坏少,口感才好。”
离开肉摊时,陆知行的帆布袋又沉了一些,他继续往里走,他在一个菌菇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用软毛刷轻轻刷著一朵巨大的菌子,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干菌。
“老板,这个松茸怎么卖?”陆知行问。
摊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等级。这个特级的,两百块一斤;这个一级的,一百五;这个二级的,一百。”
陆知行想起方一勺的话:“好的松茸应该是形如伞、色如玉、香如兰。”他凑近特级松茸,果然闻到一股清雅的、类似兰花和松针混合的香气,那香气並不霸道,却极有穿透力,直抵鼻腔深处。
“来半斤一级的吧。”陆知行说。
摊主用竹夹子小心地挑选,每一朵都对著光看看,又闻闻,他称了半斤,用牛皮纸袋装好,又拿了一张油纸裹在外面:“不要用塑胶袋,要透气。回去放阴凉处,儘快吃。燉鸡汤的话,提前两小时用温水泡发,泡的水不要倒,沉淀后取上面的清汤一起燉。”
离开乾货区时,陆知行的帆布袋已经满满当当。他看了看清单:二刀肉、儿菜、西红柿、蒜苗、老薑、小葱、豆腐、松茸、豌豆尖,还有那条意外得来的小鯽鱼。总共花费八十七块五毛——在杭州,这大概只够点两份外卖。
陆知行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在杭州的五年,他的生活高效、精確、高度优化。买菜是任务,是待办清单上的一项,需要在最短时间內用最便捷的方式完成。他熟悉各个生鲜app的界面,知道什么时间有优惠券,什么商品在哪个平台最便宜。蔬菜是净菜,切好洗好,真空包装;肉类是冷鲜肉,按克分装,没有血水;鱼虾是冻品,去头去尾去壳,只剩下整齐的肉块。一切都太方便了,方便到失去了过程,失去了温度,失去了与食物建立连接的机会。
他从未见过蔬菜生长的土地,不知道番茄是爬藤还是矮生,不知道白菜要经歷几次霜打才更甜。他从未触摸过活鱼的鳞片,不知道鱼鳃是鲜红还是暗红代表新鲜。他从未和卖菜的人交谈,不知道那个总是给他多抓一把葱的大姐,丈夫在工地摔伤了腿,她一个人撑起摊位供儿子读大学。
在成都,买菜不是任务,是生活本身。你要早起,要走进那个嘈杂的、气味复杂的空间,要用眼睛辨別蔬菜的成色,用手指感受肉的弹性,用鼻子嗅出鱼的新鲜。你要和摊主交谈,学习那些代代相传的挑选技巧,听他们讲食材的故事,你要在討价还价中建立一种熟人社会才有的默契和信任。
这个过程缓慢、低效,甚至有些不经济。
但它真实。
你触摸到的每一样食材都有来歷,有温度,有故事。你知道你手中的西红柿是哪个大姐天不亮从地里摘的,知道你买的猪肉是哪个大叔凌晨四点去屠宰场挑的,知道你燉汤的松茸来自香格里拉哪片森林。
你和这些食物之间,隔著的不是冰冷的物流链和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手艺、经验、甚至人生。
陆知行走到小区门口,油条和豆浆已经吃完,胃里暖暖的,他突然想起方一勺第一天对他说的话:“做菜要先学会买菜,买菜要先学会生活。你的菜是什么味道,你的生活就是什么味道。”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他洗了手,打开手机,在成都生活日记的文档里写下今天的记录:
“4月12日,晴。第一次逛玉林菜市场。学到了儿菜学名抱子芥,清炒要大火快炒保留脆嫩,煮汤要和肉片搭配,泡酸菜需用老坛盐水。二刀肉是后腿第二刀,肥四瘦六,煮到八分熟后需压平再切,煸炒要出油留润。”
写完这些,他放下手机,系上方一勺送他的深蓝色围裙。围裙洗得发软,胸口有一个被油渍浸染的浅浅痕跡,像一朵岁月的花。
今天的菜单是:回锅肉、清炒儿菜、鯽鱼豆腐汤,松茸要泡发,留到明天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