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原先在锦衣卫之中不过区区一名总旗,也为之无可奈何。
国讎家恨眼见无望相报,然而逃出安龙之后,今上以雷霆之手段,斩杀奸佞,朝廷气象为之一新。
这让赵明鑑在绝望之中,第一次看到了扭转乾坤的可能。
赵明鑑叩首再拜,身躯微微颤抖。
“微臣才干庸碌,陛下不以臣卑鄙,拔擢微臣於微末之间,更以锦衣卫指挥使之重任相托,微臣必尽心竭力,而不负陛下之信重。”
从总旗到锦衣卫的指挥使,这期间的距离,是多少人一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高山。
今上能用的人太多了,隨驾的勛臣將校,都可以任为锦衣卫指挥使。
但是偏偏是他,赵明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进入了皇帝的眼中。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赵明鑑只知晓,他不能辜负这一份信重。
恩情需还,而父亲宗族的仇,也要报。
他没有上阵搏杀、领兵打仗的本事,但是他却可以在他最为擅长的事情上为国家助力。
朱由榔伸手虚抬,让赵明鑑站了起来,隨后转目看向李国用,询问道。
“外镇抚司如今的班子应该也已经搭建了起来吧?”
锦衣卫一直以来都只有南北镇抚司,自昆明之后开始重建。
朱由榔所提的外镇抚司,是在移蹕进入贵阳之后增设的新司。
虽然之前朱由榔一直在与赵明鑑对话,但是李国用自然是时时刻刻都在注意。
听到朱由榔的询问,李国用当即道。
“外镇抚司现在的衙署已经建立,所任官吏皆是从南北镇抚司內徵调的能才。”
“此前隨同宣詔使臣前往夔东之时,前后共遣出了两百余人,经由夔东进入湖广的襄阳、陕西的汉中、还有四川的保寧境內。”
“这些时日以来,前后传来的讯息经统计之后,三地共有五十六人有音讯,目前已经初步在三地建立起了据点,不过暂时还没有探听情报的能力。”
“隨同大军徵召民夫进往湖广者,共合三百二十七人,由武冈、保靖、永顺等地先后进入湖广境內,时日尚短还未传来明確消息。”
外镇抚司这个新设的部门,实际上是將原先明时锦衣卫的职能细化。
在万历年间的时候,锦衣卫的耳目坐探遍布天下,不仅仅是在国內,还在国外很多地方都有其坐探耳目。
近至西南诸国,北部的女真、蒙古,远至日本,都有锦衣卫的耳目存在。
万历援朝之役的时候,便有大量的锦衣卫人马,进入朝鲜和日本境內探听情报,为朝鲜战场上的明军提供了不少的关键情报。
其中锦衣卫的一名千户名为史世用,成功联繫到处於日本的名医许仪后。
而后许仪后暗中传回了包含日军详细信息的绝密报告。
不过这个时候,锦衣卫仍然没有专职的对外情报机构,仍由旧锦衣卫的衙署统揽。
这样职权的划分,实际上有些混乱,所以朱由榔直接下发旨意,设立了外镇抚司。
外镇抚司专职管辖对外情报事务,对外收集军情、寻机刺杀、策反敌將官绅將校。
暂时不设镇抚使,直接由李国用统管。
朱由榔的神色凝重,他自然是知晓敌后情报工作的不易。
不同於近代现代可以经由电台等多种隱秘方式联络,在这个时候想要传递情报,很多时候风险更大。
清廷这边对於情报一直以来都是十分的关注,在各地都有不少的耳目存在,西南地界之中也有其细作长期存在。
清军还未曾入关之前,很多战事都凭藉情报占据优势。
很多时候明军还在调动的初期,清军便已经得知了明军的虚实,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外镇抚司那边,徵募的人选和联络的方式,都需要慎重,现在一切都是初建,也不需要他们能够传递多少的情报回来。”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说道。
“目前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证潜伏的顺利,积累相关的经验,收集情报现在只是次要任务。”
这些经由各种不同渠道潜入清廷控制区域的锦衣卫緹骑,大多数都是新募。
他们虽然经过了不少时间的培训,但是终究还不能算是合格的情报人员,与万历年间的老练的锦衣卫緹骑相比,几乎就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各处都要切忌贪功冒进之事,同时身处虏廷控制区域,以保全己身为重,很多时候牵一髮而全身,一人被俘,可能便会导致整个情报处被全盘查处,必须慎重。”
李国用的神色凝重,他自然是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陛下嘱託,奴婢必定谨记在心,在卫下緹骑赶赴外省之事,相关事项都已经完全过交代过了。”
经过了將近两年的任事,李国用已经不再只是原先那位只掌著玉璽的內官。
一直以来他都在不断的进步,一步一步的成为一名特务机构合格的掌权人。
朱由榔身躯前倾,抬起右手揉按著太阳穴的位置。
太多的事情在这些时日縈绕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不免有些头疼。
陈平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当下便躬身请示了一下,而后便传达了屏退眾人的旨意。
李崇贵、李国用、赵明鑑三人,俱是行礼之后,先后便要告退出阁。
不过就在三人將要踏出暖阁的时候,朱由榔又开口出声。
“贵阳城中的事情,锦衣卫既然都已经清楚了。”
“明日的时候,把城中酒楼、茶馆、书馆的名录全都抄录上来,还有戏班、说书先生、有名的小说家,也都弄一份名单上来。”
李国用微微一怔,心中虽然不解,但是还是躬身回稟。
而后朱由榔抬起手手背向外扬了一扬,三人这才最终退出了暖阁之外。
陈平这时也走上了前来,忧心仲仲道。
“陛下头疼之疾近来越发的厉害,可要传太医过来再看上一看?”
朱由榔摆了摆手。
“太医都已经看过了许多次了,並不是什么疾病。”
朱由榔的心中清楚为什么会头疼。
这毛病是一开始便存在的,只要他开始回想原身此前的记忆之时,回忆的过多便会开始出现。
刚刚他又在回忆,想要看看还有哪些人可以任事。
而且最为重要的,还是休息不够。
从镇远到湖广,再从湖广到贵阳,一路以来长途跋涉,需要他劳心处理的事情又很多,很难能够得到很好休息。
回到贵阳之后,已经是积累了很多需要他亲自决定的事情。
这几日以来,他每天睡眠基本上都只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
也幸亏是长久以来的锻炼,让这副身体强健了许多,而不是原先的虚胖无力。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永历便已经是三十四岁了,如今也已经到了三十六岁。
原身一路顛沛流离,多年以来都是在兵荒马乱之中度过。
在安龙的时日虽然还算安全,却是形同傀儡,生活颇为艰难,常常忧心,鬢髮因此白了不少。
朱由榔抬起手,抚上鬢角,这两年以来很多时候,他都是如履薄冰。
为了获取权柄,为了改变时局,每一步都是在时时推演,件件算计。
各种各样的压力,积压在他的身上,縈绕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难以安眠。
鬢角很多髮丝都已经开始变白,很多时候在眾人面前现身的时候,都是用染料將其涂黑。
“朕在交水、贵阳、镇远都曾经巡视各镇的军营,营中军兵的生活大多苦闷,一碗肉糜,一碗米饭,便已经是他们难得的慰藉。”
“后面朕向一眾的军校询问的时候,也发现了很多的问题。”
朱由榔缓缓开口,对著陈平说道。
“营中的军兵几乎没有多少的休沐时间,基本都在军营之中,一直压抑著,因为战事的原因不得不如此。”
“大家都是憋著一口气,绷著一根弦,在生死存亡的情况之下,不得不如此。”
“但是长期以往下去,必然是不行的。”
朱由榔回忆著从李定国、刘文秀等人口中得知的事情。
营啸这样的事情,虽然大部分的营將都在尽力规避。
但还是偶尔会有其发生。
陈平定了定神,略微有些肥胖的身躯微躬,闻道。
“陛下刚刚出言让人留步,又命其上陈一应文册,是否是为了这件事?”
朱由榔微微頷首,言道。
“正是。”
这些时日以来,陈平对於政务越发的熟练,不再如同旧时那般唯唯诺诺,很多时候都能够明白他的心意。
不过想来,陈平是朱由榔昔日大伴陈进忠认下的乾儿子。
如果没有几分机灵劲、不够聪慧的话,也不会被陈进忠所看重。
往昔的唯唯诺诺只不过是因为庞天寿当时权压內廷之时,为了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
“稍后,你去司礼监那边,议上一议,定一个章程。”
朱由榔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继续说道。
“朕想要新设一个专门的衙署,主管宣教,训导。”
“京营下辖的识字班的教书先生,全都归於这个衙署。”
“原来孙可望在宫中蓄养的那些舞女和宫人,一真以来都不太好安置,也都归於这个衙署之中。”
如今西南诸镇的兵马,心中基本都是存著家国大义,不然早就已经投降了清廷。
但是那份观念很多时候都还是有些模糊。
朱由榔有钱在京营之中开展识字班,却没有能力在西南诸镇之中设下识字班。
相对而言,戏曲、话本的感染力,远比从书本之上得来的更为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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