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的人多,主桌坐的是赤武营、军工局、川东水师和府衙的核心人物,旁边几桌是李本深那些个残存的嫡系老兵的军官。
陆安落座之后,眾人也跟著坐下。
但陆安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转身从冉平手中接过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隨即脸上带著笑意,双手递过去。
“安乐伯,听说你拄拐走路和这义肢还是不太方便,上下台阶尤其吃力,雨天路滑的时候,管家说你这断腿处磨得红肿破皮,上回差点在院子里跌了一跤。”
他一边说,一边將这红绸布揭开:“我早年曾见过一个云游郎中,他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做过一副假肢。那老兵穿上之后,虽然走不快,但能站得稳、走得动,甚至还能挑动半担水。
当时我就记在了心里,想著有朝一日或许用得上。前些日子我去军工局,跟孙主事说了这事,画了张草图给他,让他们重新照著做。孙主事带著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匠人,熬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此物。”
他將红绸布完全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满院子的人顿时都伸长了脖子去瞧,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也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副假肢。
但这副假肢,不是寻常木匠拿块木头隨便削削就能做出来的,而是通体打磨得光滑细腻,“接受腔”用坚韧老楠木挖成,里里外外都透著匠心。
接受腔的形状显然是根据李本深的残肢尺寸专门定製的,楠木內侧衬了三层软牛皮,用细密的针脚缝在一起,牛皮底下还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花,针脚藏在夹层里,外面一根线头都看不出来,这种手艺通常只用在马鞍和皮甲上。
残肢下方垫填的是晒乾的麻絮,蓬鬆而结实,既能分摊承重,又不至於硌得骨头疼。
中段又用弯曲的竹篾做弹性支撑,竹篾被火烤过定型,呈现出一种柔韧的弧度,走路的时候能隨步伐微微弯曲,像踩在弹簧上一样省力。
外侧箍了两道熟铁条加固,铁条用铆钉铆死在楠木上,铆钉头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掛住裤腿。最下端是一整块硬木削成的仿足,足弓、脚掌、脚跟的比例都按著真脚的形状来,连脚趾的弧度都雕得一丝不苟,活灵活现。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那些降兵降將们的目光全黏在这副假肢上,有几个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好像在想像这东西装在腿上是什么感觉。
他们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见过太多断了腿的袍泽后半辈子只能躺在炕上等人伺候,生不如死的模样。
这副假肢,对他们来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有分量,因为它意味著,就算残了,也能站起来,也能儘量像个正常人一样继续活著。
陆安也不多说,给冉平一个眼神,冉平立刻带人亲自蹲下身去,替李本深將这副精良假肢穿戴上去。
李本深受宠若惊,连连往后退,嘴里说著“不敢劳动冉大人”。
但冉平充耳不闻,还是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膝盖,先把皮带穿过大腿,调整鬆紧,再把接受腔对准残肢,轻轻套上去,然后繫紧皮带扣。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皮带的扣子咔嗒几声轻响。
李本深低头看著腿上多出来的东西,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来,站起来试试。”陆安直起身,退开半步,朝李本深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李本深咬了咬牙,用那条好腿撑著地,大腿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死死按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搭在陆安手心里。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他猛地一使劲,站起来了,不是被管家搀著架起来的那种站,而是靠自己的两条腿撑住身体的那种站。
新假肢的仿足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院子里那些正在喝茶的、低声寒暄的,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各自动作目不转睛的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