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李本深身上,他站在正堂台阶下面,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那条楠木假肢硬邦邦地撑在地上,虽然不如真腿灵活,却实实在在地承受住了他的体重。
“走两步。”陆安往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出空间。
李本深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不靠拐杖站著了。他试著把重心往假肢上挪,膝盖处的竹销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仿足的牛皮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稚童重新学习走路般,残肢和接受腔之间还有些生涩的摩擦,膝盖处的竹销关节还需要磨合。
但他的身体在逐渐找回平衡,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脚步越来越稳。到了第六步,他已不需要张开手臂保持平衡了。
同时他也越来越自然,终於,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树下,自己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他哭了,可谓是一边走一边掉眼泪,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当来到陆安面前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上被连中五件箭的老军汉双膝一软,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条楠木假肢在跪下的时候不太听话,硬邦邦地杵著,让他的跪姿有些彆扭。但他还是跪下去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
“殿下……”
“殿下以国士待我,末將……內心自责!为何没有早日回归王师!”
说完这句话,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比膝盖磕下去的时候还响。
陆安先是等待了一会,隨后才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用了把力气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本深还想再跪,却被陆安死死架住,力气大得他挣不脱。
陆安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声音显得很温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倒像是浴血奋战的上下级之间的宽慰:“起来,起来今天是你的寿辰,跪什么跪。”
院子里那些降兵降將们一直在看著,他们的表情在变化。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幡然悔悟,而是一种缓慢的鬆动。
陆安没有去看那些人的反应。他只是把李本深扶回座位上,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对著满院子的人朗声说道:
“今日安乐伯寿辰,诸位都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不论从前在哪个营头、穿哪身號褂,今日坐在这院子里,便是客人,便是自家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降兵降將的桌子,没有刻意停顿,也没有刻意迴避,只是自然而然地扫过去,像是看自己手底下的嫡系兵一样平常。
然后他举高酒杯,朝四周一让:“痛饮。”
“干!”
满院子的核心將领和降兵降將们举杯响应,声音好似震得桂花树上的叶子隨风而动。
李本深坐在主桌旁边,端著酒杯的手还在发抖,他低头看著自己桌底下的那双假肢。
一只是楠木的,一只是他自己的。两只脚並排搁在青砖地面上,踩得一样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