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跟在凤姐身边多年,见她对著铜镜怔怔出神,眉眼间又恼又闷,心里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小脸上的梨涡微现,故意轻声打趣:“瞧奶奶这模样,莫不是昨儿个被二爷占了上风,拉不下脸面,心里憋著一股不服的气。
“你这蹄子越发没上没下,敢取笑起主子来了!”
凤姐儿一听这戳心窝子的话,满面燥热,回头瞪了一眼,啐道:“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这碎嘴!”
平儿一点儿也不惧,温声道:“依奴婢看,这一场祸事倒也算好事,二爷如今虽说还是爱闹,可待奶奶的心意,可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话一出,凤姐儿顿时闭了嘴,默然怔住。
她和贾璉原是极好的,夫妻恩爱,日子也热热闹闹,可没过几月,贾璉那好色紈絝的性子露了本相,待她一日比一日冷淡。
这些年他在外头风流快活,处处沾花惹草,回了房也是敷衍了事,看著事事让著、避著,其实心里一点儿不上心。
夫妻二人面上和气,內里早就没了当初的热情。
可自打贾璉摔头失魂、醒转过来之后,反倒像重回了新婚燕尔的光景,满眼都是亲近,处处上心,黏人得很。
想来是失魂忘记了前事,一旦恢復记忆,怕又是面和心不和......
“算了。”
凤姐儿心里越想越乱糟糟的,不愿再往深处琢磨,只轻轻摇了摇头,转头对平儿道:“快伺候我换衣裳,別误了时辰,我还要去老祖宗跟前请安。”
平儿连忙应著,手脚伶俐地取来衣裳,细细伺候她穿戴。
一袭桃红软纱对襟衫,下罩秋水色撒花罗裙,腰身掐得细细的,身段挺拔窈窕,风流有致。
头上挽著一柄玲瓏盘龙髻,斜插一支珍珠凤尾簪,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明艷逼人,这般一收拾,更显得面若桃花,气色莹润鲜活。
穿戴齐整,凤姐儿隨手抚了抚衣摆褶皱,腰身微微一旋,抬步要往外走,刚踏到屋门口,忽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叮嘱。
“二爷若是醒了,你好生伺候著茶水梳洗。”
平儿垂著手温顺应下:“奴婢记著呢,奶奶只管安心去。”
凤姐儿这才转身款款离去,走著心里依旧暗自思忖。
贾璉这点古怪变化,想来是失魂大病一场,磨得心性稍稍不同罢了。
毕竟无论是模样身形、言行举止,都几乎没有改变,怎么可能不是原来的人。
这世间哪有这么离奇荒唐的事,能寻得一个容貌身形一模一样的人,更別说是悄无声息替换掉荣府嫡二爷。
这种说辞太过匪夷所思,別说旁人不信,放眼天下,也无人有这么通天的胆子。
至於说根底和能耐....
想来也是从前贾璉日日在外荒唐纵慾,身子早被掏空,回了房自然绵软无力,如今静养一段时日,病养好了,身子也结实了,才显出几分底气。
这般一想,凤姐儿心里倒也通透了,总算找著个说得通的道理。
她不是真的看不出那点不对劲,只是打心里不敢信、也不愿信。
要真是出了那等匪夷所思的变故,眼前人当真换了內里心肠,那她这段时日的夫妻相伴、日夜相处,又算什么,自己又成了什么人。
这....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