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黑如墨,墙高过檐。
亲卫连腰间的刀柄都没摸着,被那黑影从马背上扑落,脸朝下掼在地上。 那黑影一膝顶住亲卫的后心,左手揪住他的发髻往后一提,右手短刀贴着他仰起的脖颈,横着一抹! 血从他颈子里激出来,在墙砖上泼了一道。 黑影把短刀叼在嘴里,将亲卫的尸首翻了个身,径直往他怀里掏去。 手指刚触到亲卫内襟。 脑后一阵风响,巷口另一边的墙头上又扑下一个人来,直奔他后背。 黑影耳朵尖,听得风声,不等起身,就地往旁边一滚。 来人扑了个空,一只脚踩在尸首上,身子晃了一晃。 黑影翻身站起,拿下嘴里短刀,一句话不问,压低身子,挺刀便朝来人胸口捅去。 来人脚下没动,右手往外一扬。 一点乌光从他袖口里飞出去,比那刀快了半截。 黑影往前冲的身子一僵,喉咙里“嗬”了一声。 刀还举着,人已经直挺挺往前扑倒,正压在亲卫的尸首上。 来人踢开黑影,弯下腰,伸手往亲卫怀里探。 指尖刚碰着那支令箭的箭羽。 “哒、哒、哒!” 巷口外头的横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朝着这条窄巷飞奔而来! 弯腰人的手骤然停住,转过头来,刚看向巷口,黄羽和谢松两个已经一前一后拐过墙角,冲到了窄巷口上! 黄羽一眼瞧见巷子里倒着人,旁边还弓着一条黑影,猛地收住脚,把谢松按住,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刃。 巷子里黑,隔着十几步,两人只瞧见人影弓着腰,蹲在两具尸首旁边,瞧不清眉眼。 那人的手还探在亲卫怀里,听见巷口有黄羽二人,手往回一缩,人已直起身来,往前抢了两步,左脚在这边墙上一踏,右脚在那边墙上一点,借着两墙夹道一纵,攀住墙沿,一翻身便不见了。 窄巷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巷子那头的战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谢松压低嗓子:“追不追?” 黄羽盯着空荡荡的墙头,摇了摇头: “看他这身手,咱们追不上。” 两人贴着墙站了一回,四下里再没动静,才猫着腰摸进巷子里来。 地上横着两个死尸,血流了一地。 谢松蹲在左边那个跟前,把他翻过来,在他喉咙底下摸着一件硬东西,捏住一拔,却是一枚寸半长的乌铁钉。 谢松把钉子举过头顶,就着墙头下来的一点天光看了看: “钉尾上錾着一朵梅花。” 黄羽早从亲卫怀里掏出一支令箭,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 他从谢松手里接过乌铁钉,指肚在钉尾的梅花纹上搓了搓,抬眼望着那人翻出去的墙头: “一抬手就是一条命。这高墙,踩两脚就上去了。” “真要动手,咱俩这会儿也该躺在地上了。” “他倒走了。” 谢松把手上的血往墙上一蹭,眯起眼: “莫不是怕咱们后头还有人?” 黄羽掂了掂手里的令箭: “他手都搭在这上头了,撂下就走。真是怕人,抓了东西再走也来得及。” 说罢,黄羽转过身,拿背挡住巷口夜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一吹。 一点暗红的火苗燃起来。 他两指夹着火折子,曲起手掌拢住火光,另一手把那硬纸抖开,凑到跟前。 借着一星微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皮一跳。 “噗。” 黄羽一口吹灭火折子,将硬纸照原样折好,连同令箭、乌铁钉一并塞进衣襟: “出大事了。回驿馆。” ...... 同一夜,雁雍以北。 北风刮得紧,满山野草伏下去又立起来。 杜敬牵着马,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山坳里钻。 卯正出了北门,在十五里外的杂木林里,撇下那两个烫手的主顾。 这一整日他一步官道也没敢沾,专拣荒沟野岭里七拐八绕,到这会儿,也才离城三十来里。 马跑一程歇一程,人也跟着颠得骨头架子发散。 转过一道山嘴,坡上露出一角飞檐。 是座荒废的山神庙。 杜敬把马牵到庙后,拴在一棵歪脖榆树上,卸了鞍子,抽出鞍下的毛毡搭在马背上,又把褡裢甩上肩头。 那马跑了一天,满身热汗被夜风一吹,湿漉漉地贴在皮上,低着头直喘粗气。 他绕回庙前,推开半扇庙门。 但见: 四壁透风,门扇歪在半边; 一龛积土,泥像缺了半脸。 梁上蛛网结成帐, 地下草窠铺作毡。 杜敬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 庙里只有北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哨音。 他迈步进去,把那半扇破门掩上,又从墙角搬过一块百十斤重的青石,吭哧吭哧挪到门后,抵住门板。 “这鬼地方,狼都懒得来。” 杜敬拍了拍手上的土,扯了下嘴角。 神龛后头堆着些枯枝烂木头,想是从前过路的猎户留下的。 杜敬扯过一把,在龛前的砖地上拢成一小堆,摸出火镰火石,连打了好几下才引着火绒。 火苗蹿起来,四面泥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先把两只手伸到火苗上头烤了烤,这才解下腰刀靠墙放着,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又从褡裢里摸出两块炊饼,背靠着神龛坐下。 一口冷饼,一口烧刀子。 辛辣酒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肚里,杜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身的乏总算松了些。 他解下缠在腰里的搭膊,搁在膝头上,把口子一抖。 几锭大银,叫火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 杜敬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摩挲着银锭上的槽印,又放了回去。 “送两个人出城,换这么一包。” 他盯着那包银子看了半晌。 “值。” 又看了半晌,他往火堆边啐了一口。 “值个屁。雁雍城是回不去了。” 在副总兵亲卫营里当差,旱涝保收,走在街面上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军爷。 如今揣着这几锭银子钻荒山,往后便是没根的野狗,见着官差都得绕道走。 他把银子一锭一锭塞回搭膊,重新紧紧缠回腰上。 火堆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杜敬往火里添了根干木头,仰脖又灌了口酒,借着三分酒意,嘴里嘀咕起来: “那两个家伙,一个白面皮,一路上嘴闭得跟蚌壳似的。一个鼠须侉子,张嘴‘俺’闭嘴‘中’,一口京城腔......” “干的什么营生,半个字不露。” “封城整三天,满城掘地三尺搜的是......” 话到嘴边,杜敬自己把舌头咬住了。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城门封了三天,封的是谁,满城都知道。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陆副总兵的勘合,一大早把人送出北门。 那两个人手里沾的是谁的血,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这一路上,他早琢磨透了。 上头的大人物斗法,刀子递来递去,最后总得有个跑腿的去沾血。 他就是那个跑腿的。 “你们斗你们的......”杜敬嘟囔着,“老子连家都回不去了。” 杜敬摇了摇头,仰起脖子,把葫芦里的酒狠狠灌下去一大口,灌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连咳了两声。 咳完了,他把酒葫芦塞子按紧,抱在怀里,直勾勾地望着那堆火出神。 “老娘和婆娘还在城里......那人说好了,家里头有人照应。” “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把事办了,你们可得说话算话。” 庙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墙根草窠里的秋虫一声接一声地叫。 杜敬打了个哈欠,伸手把靠墙的腰刀拖到手边,翻个身,枕着自己一条胳膊躺下去,顺手扯过一把干草盖在腿上。 “明儿一早翻过这道梁,往西走......去投奔老舅......” 嘟囔声越来越低,眼皮子上下一搭,很快便沉了过去。 火堆里的木柴渐渐烧透,矮了下去,只剩炭底里几点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 庙后头,拴在榆树上的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铁蹄在土坡上不安地刨了两下。 杜敬在睡梦中浑身一激灵,睁开眼来,一把攥住了身边的刀柄! 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足足二十息。 庙外只有风刮过荒坡。 墙根那些虫子,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叫了。 “死畜生,惊什么惊......” 杜敬低声骂了一句,肩膀塌下来,握着刀柄的五指松开了。 他刚要闭上眼换个姿势。 “嚓。” 门后那块百十斤重的抵门青石,在砖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杜敬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刚松开的手一把箍住刀柄! 借着炭火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只见那块大青石正贴着砖地,被门外一股力道顶着,一寸一寸往里挪。 干涩的门轴跟着“吱呀——”一声。 门缝越开越宽。 夜风顺着门缝猛灌进来,吹得火堆里那几点将熄的暗红骤然大亮! 门缝里,立着一个瘦高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