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时没有声音。

刘晏将手中的节略放下：“倘若当日——”

“刘公。”

崔玄度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也没有平日席间那点笑意。

刘晏转头看他。

元衡手中的笔已经停了，方才应对萧玑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韦承佑望着刘晏，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沈韫也在看他。

刘晏所说的，正是她想问的。

一个先请名分，后来被逼得扣住天使；另一个逐走旧帅，送来一批不知真假的册子和一个冒名的孩子，如今拿着同一句军心不稳，便要再换一面旌节。

可她方才已经亲口说了，朝廷尚未备妥。

真将这句话追问到底，太子要如何答？

收回今日的话，另发严诏催逼蔡州，还是让在座诸人议出一支眼下便能出发的军队？

她能拿什么接住刘晏问下去的那一句？

刘晏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眼。

隔着几张案，她第一次这样盼着一个说了真话的人闭口。

太子缓缓道：“刘尚书以为，当日如何？”

崔玄度道：“刘尚书是怕诸镇听见消息，又争着索取节赏。转运司才接了河朔增输，实在经不起再开一笔。”

他说着，将刘晏案前那份节略向前推了推。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待运的粮数。

“授节之议既要定，赏赐也该一道说明白。莫等诏书发了，蔡州又拿军心来请。”

刘晏看了他一会儿。

崔玄度仍看着他，没有收回手。

太子道：“淮西赏赐依旧例，不因正授另增。此事可写明。”

刘晏脸上没有一点宽解之色。

过了片刻，他才向太子行礼。

“臣恐今日省下的军费，来日还须加倍填补。”

“所以更要早定。”萧玑道，“刘尚书所忧，正是殿下今日召诸公商议的缘故。”

这句话将他尚未说完的反对，也收进了赞同里。

沈韫听得胸口发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按在案上的那张纸已经被掌心压出了一道折痕，折处正穿过魏州二字。

太子没有再问刘晏，转而看向元衡：“元卿，拟复吧。”

元衡将那份奏议慢慢拉回面前。

“臣可以拟。只是殿下既要给这面节钺，总须给得稳当。亲子与杨希光妻母，须先交到朝使手里，验明身份，确认人都安好，再发授节之诏。”

萧玑道：“杨希烈所忧，正是交人之后，朝廷迟迟不授。”

元衡笑了：“朝廷肯在答复里许他正授，还不足以取信？总不能他的疑虑便是军心，朝廷的疑虑，便不许有了。”

萧玑没有立即接话。

元衡将笔轻轻点在蔡州表文上：“前番那一个孩子，如今还在长安。萧仆射，这一回总该容朝使看清楚。”

太子道：“可以。人到，验明，便授节，不再另候。”

“亲子与妻母一并写上。”元衡道，“杨昭武的新证，也照表中所许续送。原先八匣清册，仍由诸司核查，不因另有新证便撤换。御史台现存几卷，也仍由台中办理。此次所复，只答授节，不替其余事作结。”

萧玑道：“若处处留疑，蔡州只怕又生顾虑。”

“那便不在复文里逐件提。”元衡依旧和气，“授节的文书，何必写御史台几时结案？两处本来便各有承办。”

他将话说得很轻，既不让太子当众再认一次杨希烈有罪，也没有答应替杨希烈收掉任何一卷。

太子看了片刻，道：“案子照查。孤今日议的是淮西军政。”

元衡欠身：“臣明白。”

他终于落了笔，中书舍人上前研墨，堂中有了细细的水声。

奏议由元衡改过，重新传看。原先“交册遣亲”一句被挪到了后面，前面添了须待交验的条件。杨希烈所求，仍旧写了进去。

没有谁再问另择节帅之事。

轮到沈韫时，她看见自己的官衔列在韦承佑之后。她将前后读完，指出一处“亲属”所指不明，令舍人改成亲子与杨希光母妻，才将稿子递了回去。

太子临走前，又嘱咐元衡，答复须尽快让门下送出。

萧玑随他一同起身。

方才还满堂坐着的人，陆续往外走。刘晏没有同谁说话，走到门边时，崔玄度叫住他。

“刘公，同车。”

刘晏停了一下。

崔玄度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沈韫仍坐在案后。

元衡将奏议翻回第一页，问她：“还有哪处要改？”

她走过去，看见“备见恭顺”四字尚在。

“这里。”

元衡顺着她所指看了一眼，提笔划去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留后诏里才夸过的恭顺，如今尚未到蔡州，便已不够用了。

但好在旧册没有撤，案卷没有销，王秋娘仍能告，杨希光的妻母也终于有望出蔡州。

可她离开中书时，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太子今日如此用萧玑。

明日萧玑又走到何处？

傍晚，沈韫去了魏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