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令仪正在内室看女儿。

李明镜才睡醒，仆妇抱着她在窗前轻轻走动。孩子眼睛睁着，偶尔蹬一下腿，嘴里发出两声细细的哼唧，像是还没睡够，又不肯再睡。

见沈韫进来，卢令仪先笑了：“来得正好。这个醒了便不安生，妙言阿姊抱着哄了好一阵，刚才才离开去太清宫，你也来试试哄不哄得住。”

“她何时听过我的？”沈韫嘴上这样说，还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孩子。

李明镜正仰面躺在仆妇怀里，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不知在看什么。

沈韫将一根手指轻轻放进她掌心。

那只小手立刻蜷起来，攥住了她的指头。

她试着抽了一下，竟没有抽出来。

卢令仪笑道：“瞧，她倒认得你。”

“她认得什么。”

沈韫又试了一回，孩子仍攥着不放。

卢令仪道：“你自己招惹的，自己抱一会儿。”

沈韫只得坐下来。

仆妇将孩子小心交到她怀里，替她托稳头颈。李明镜窝在她臂弯里，身子小得很，薄薄的襁褓里伸出一只手，仍攥着她的指头。

屋里有淡淡的乳香，小炉上温着水。素秋送来茶与点心，卢令仪将一碟推到她手边。

“先吃。你每回来，坐着坐着便又有事，茶也喝不到两口。”

沈韫拿了一块，才咬下去，便发现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

她也低头看过去。

李明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咿呀。

“怎么了？”

孩子自然答不出话，只是又蹬了两下腿，嘴角微微弯起来。

沈韫忍不住笑了：“你倒高兴。”

她将点心放下，正要伸手替孩子理一理襁褓，李明镜嘴角忽然溢出一点奶，恰好沾在她袖上。

沈韫低头看了看。

卢令仪已经笑出声来，忙让仆妇取巾子：“才抱这么一会儿，便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

沈韫将袖口擦干净，低头再看，孩子却已经不再看她，只顾着张开小嘴打哈欠。

她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才觉得下颌有些酸。午后在中书，她仿佛一直咬着牙，自己却没有察觉。

卢令仪替她将茶盏挪近些，问：“今日有谢长宁的消息么？”

“有。到了魏州。兵部收到了回牒。”

“他自己写的？”

“末尾有他的名字。”

卢令仪没有再问军情。

沈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还温着。

过了一会儿，李明镜又开始哼唧。起初只有一两声，后来渐渐皱起小脸，眼看便要哭了。

卢令仪伸手：“给我罢。大约又困了。”

沈韫将孩子交回去，看着卢令仪熟练地托住女儿的头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几下。

李明镜仍哼了两声，却没有哭出来。小脸贴着母亲的衣襟，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沈韫坐在旁边，看了许久。

她忽然很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不说蔡州，也不说魏州。听卢令仪抱怨女儿夜里不睡，听素秋说哪一件小衣又做短了，便这样坐到灯点起来。

宋微却在这时从外头进来。

“娘子，王爷请您去前院。”

沈韫抬头。

“东川郑留后来了，带了成都的信。”素秋道，“有一封是韦娘子给您的，说要亲手交。”

卢令仪看向她：“燕喜的信？”

沈韫已经站了起来：“她倒许久没有单独写给我了。”

“那便快去。”卢令仪笑道，“回来再吃。给你留着。”

前院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沈韫掀帘进去，脚步便缓了一缓。

魏王的脸色很不好。

他面前摊着一封拆过的公函，见她进来，也只略点了一下头，没有往常那点笑意。郑承弼坐在客席，眉头紧蹙，方才两人说的话像是还没有说完，谁也没有立即开口。

沈韫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到案头：“成都又有变故？”

魏王没有立即回答。

郑承弼起身见礼：“沈侍郎。”

“郑留后。”

他从随身的匣中取出另一封信，递了过来：“韦娘子托我带给你的。”

沈韫接过。

封上果然是韦燕喜的字。她抬眼看了看郑承弼，他并没有因为提起韦燕喜便稍稍展颜，神色反而愈发郑重。

她心里往下一沉。

魏王道：“先看信罢。”

沈韫低头拆开封口。

她原以为会看见韦九岳的病情，或是韦燕居又做了什么，连取出信纸时都不觉快了些。

展开以后，第一行却写着：

“沈韫，我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