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看著那对银鐲子。“你留著。”
“放著也是放著。你赚了钱再给我买。”
“你就不怕再赔?”
“怕。但更怕你以后后悔。”
周承把银鐲子攥在手里,转身出去了。郑娟坐在炕沿上,手放空了,搁在膝盖上。听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声。
银鐲子卖了三十块钱。加上郑娟攒的,李素华拿出来的,凑了不到一千。周承第二次南下的火车比第一次挤,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靠著门,抱著书包。书包里装著一袋馒头,郑娟烙的,怕他饿。
这一次他没去石狮,去了广州。
他在批发市场转了三天,看人进货,看什么货走得快。毛衣,厚的,花色不多但耐穿。牛仔裤,蓝色,水洗棉,样式简单,光字片的人没穿过。他用剩下的钱进了一批毛衣和牛仔裤,发货时留了老板的电话,说下次还来。老板递给他一张名片。
货到光字片,周承没摆摊,直接穿在身上。深蓝色毛衣,牛仔裤,站在巷口抽菸——他不抽,夹在指间,让人看。王大姐问了,曹德宝问了,乔春燕也问了。曹德宝摸著牛仔裤的料子说“这布结实”,问多少钱一条,周承说十五,他咬咬牙买了一条。乔春燕买了一件红色毛衣,说过年穿。光字片的人跟风,你买我买,毛衣和牛仔裤半个月卖光了。
第二批货到的时候,周承提前让郑娟在巷口支了棚子。这次他进得多,码了一面墙。牛仔裤堆成山,毛衣掛了一排。曹德宝带了几个工友来,孙赶超带了邻居来。供销社的人看这边人多,过来打听。
一个月,赚了五千块。
李素华算帐的时候手指发抖,五千块,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郑娟把零钱用皮筋扎好,一捆一捆码在小匣子里。
周承从那一摞钱里数出三十块,去银楼买了一对银鐲子。比郑娟以前那对粗,花纹多,刻著喜鹊登梅。回家放在郑娟手心里,她摸著鐲子上的花纹。
“你的嫁妆。还你了。”
“还多了一对喜鹊。”她低头看著手腕上的银鐲子,嘴角弯了一下。晚上没摘,睡觉也戴著。第二天早上周承看见银鐲子还在她手腕上。
光字片的人开始叫周承“周老板”。他不喜欢,说叫秉昆就行。
李素华嘴上不说,心里高兴。去巷口倒垃圾,王大姐拉著她说你家秉昆真有出息,她笑笑,说年轻人瞎折腾。回到家,郑娟在灶台边忙活,她走过去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旺了。锅里燉著排骨,是周承买的。
“妈,秉昆哥让我问你,排骨想吃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软一点。嚼得动。”
“哎。”
郑娟把火调小,盖上锅盖。排骨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李素华吸了吸鼻子。
入冬前,郑娟给周承织了一条围巾。蓝色的,很厚,毛线是托人从供销社带的。她织了拆,拆了织,怕不整齐。织好了在周承脖子上比了比,长了,拆了重来。第二回刚好,绕两圈还能打个结。
“试试。”
周承围上。毛线贴著脖子,暖。她在前面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他下巴。
“好了。”
那条围巾他围了好几年,没换过。毛线起球了,顏色褪了,他还在围。郑娟说要给他织一条新的,他说不用。
从南方回来的火车还是硬座,车厢挤,他靠著窗睡著了。梦见了银鐲子,梦见了蓝色围巾。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还攥著那条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脖子上取下来的。他把围巾叠好放回包里,窗外已经是北方的灰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