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正坐在院子里编筐。
老头儿七十出头,背微微驼了,但手脚还利索。 膝盖上摊着一捆泡软的竹条,青黄色的篾片在指间翻飞,像两条游动的蛇。 编筐这活儿他干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做。篾片穿过经条的缝隙,发出“唰唰”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一首老歌。 看到两人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展开,像秋天晒干的苹果,皱巴巴的,但甜。 “小两口来啦?吃了没?” 星璇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荷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荷包的布料被她攥出了褶皱,里面的硬币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玄烬倒是不客气。 他一屁股坐在张大爷对面的石墩上,锄头往旁边一靠,锄刃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王座上。 “张大爷,我跟您说个事。” “啥事?”张大爷手里的篾片没停,“唰唰”地穿过经条。 “您家那块麦田……” 张大爷的手停了一下。篾片悬在半空,两头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弦。 “麦田咋了?” “烧了。”玄烬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又把它救回来了。” 张大爷的手又开始动了。篾片继续穿过经条,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唰唰”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救回来就行呗。”老头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午饭吃啥,“那还赔啥?” 星璇愣了一下。 “张大爷,麦子是救回来了,但旁边老王家的玉米和老李头的大棚……” 张大爷摆摆手:“老王家的玉米本来就不行,今年天旱,结的棒子跟手指头似的。老李头那个大棚,塑料布早该换了,漏风漏雨的,西红柿也长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星璇,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但眼底的光是热的。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把事儿当事儿了。地还在,人还在,明年还能种。” “不就是一季庄稼嘛,老头子我种了一辈子地,哪年没遇到过点事?虫灾、旱灾、涝灾,哪样没经历过?庄稼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他把篾片紧了紧,筐身又高了一圈。 “老王和老李头那边,我去说。你们别管了。” 星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的荷包突然变得很烫。 她低头看着那个粗糙的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布料的颜色也配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张大爷,这钱——” “收着。”老头儿头也没抬,“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我老头子有地有粮,不缺这点。” 星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大爷已经换了个话题。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下面,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 那目光在玄烬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星璇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回到玄烬脸上。 最后落在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上。 冰蓝色的左眼,暗红色的右眼。在晨光下,那两只眼睛像是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一个冷得像万载寒冰,一个热得像将灭的烬火。 “小伙子,你不是普通人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老槐树,花叶沙沙响,浓得发腻的花香飘进来,在空气中打着旋。 玄烬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但星璇能感觉到他在斟酌—— 斟酌用什么样的语言,能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民理解“深渊之主”、“寂灭星君”、“涅盘重生的法则化身”这些概念。 “以前不是,现在是。”他最终说。 “以前是啥?” “以前是……”他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只刨食的芦花鸡上,“管一片海的。” “管海的?”张大爷来了兴趣,手里的篾片停下来,搁在膝盖上,“那你见过龙不?” 星璇差点笑出声。 玄烬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微妙。 “见过。” “真龙?” “真龙。” “长啥样?” 玄烬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曜最欠揍的那个形态。 “蓝色鳞片,金色眼睛,脾气不太好。” 张大爷乐了。他把编了一半的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笑出了声。 “那敢情好。”他笑的时候,缺了一颗的门牙露出来,像个孩子。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东海有龙,能吞云吐雾,能呼风唤雨。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 他重新拿起篾片,继续编筐。 “你俩啊,不是凡人。”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老头子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凡人哪有长你们这样的?女的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男的……” 他上下打量了玄烬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从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卷得一只高一只低的裤腿上。 “男的也还行吧。” 星璇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没憋住。 玄烬的表情精彩极了——像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夸了但不知道怎么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眉毛拧成一团,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星璇蹲在张大爷身边,把荷包塞到他手里:“张大爷,这钱您还是收着。麦子是救回来了,但老王那边——” 张大爷把荷包推回来,手劲大得出奇,星璇愣是推不过去。 “不收。” “您收着。” “不收。”老头儿的语气不容置疑,把荷包塞回她手里,粗糙的手指碰到她掌心,茧子厚得像砂纸。 “你俩住我这儿,帮我干点活就行了。种地这事儿,得慢慢来,急不得。” 他把编好的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龇了龇牙,扶着腰。 “小伙子,想学种地不?” 玄烬愣了一下:“我?” “对,就你。”张大爷背着手往院里走,步子不快,但稳。 芦花鸡跟在他脚后跟,亦步亦趋。 “明天跟我下地,我教你。你那法子不行,一烧一大片,糟蹋东西。” 玄烬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看星璇。 星璇蹲在原地,手里攥着荷包,忍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行。”玄烬站起来,扛着锄头跟上去。 他比张大爷高出一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跟在那佝偻的背影后面,像一只跟着老母鸡的小鸡仔。 “张大爷。” “嗯?” “种地难吗?” “不难。比你管海简单。” “……您知道管海是管什么吗?” “管啥都一样。”张大爷推开堂屋的门,门槛上趴着一只花猫,被惊醒了,伸了个懒腰,“用心就行。” (第二部第四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