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掌瘦骨嶙峋，却稳如山岳，硬生生把赵念前冲的步子拽停在门槛前。
“站住。”曹立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念回过头，满脸执拗：“曹叔，您别拦我，这皇位我坐够了，我只想留在南岭给您尽孝！” “胡闹。”曹立拉着他的手腕，力道没有松开半分。“孩子，你乃天下之主，不该困于亲情之内。” 曹立抬起头，迎着赵念通红的目光。“天下还需要你，那些刚刚分了田地的农夫需要你，那些刚刚免了徭役的百姓需要你。” “你亚父，也不想看到你今日这样。” 赵念的嘴唇颤抖起来。 曹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慢了下来。“这三十年，你亚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一清二楚。” “他脱掉文人长衫去开荒，手掌磨出厚茧，熬白了头发，为的是让你当个甩手掌柜、跑回深山里伺候老头子吗？” “你该有雄心壮志，才不负我俩一生的栽培。” 几句话字字砸在赵念心坎上。 赵念挺拔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念低着头，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我真的不知道。” “我舍不得。” 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脆弱得毫无防备。 曹立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放心吧，我死不了。” 曹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态。“你忘了？我是修行者。” 赵念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泪痕的眼睛死死盯着曹立：“当真？” 曹立点了点头，神态轻松。“当真。” “只要我不乐意死，这天底下的棺材还装不下我。” 曹立顺手推了他一把，将他往门外推了半步。“你就安心去做你的事情吧。” “把天下治理好，让四海升平，让百姓安居乐业。” “逢你亚父忌日的时候，过来看看我老头子就行了。” 曹立摆了摆手，坐回了旧竹椅上，重新半阖上眼皮。“男儿该志在四方，去吧。” 赵念呆立在门槛处，定定看着椅子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过了良久，他退后三步，撩起残破的孝服衣摆，端端正正跪倒在尘土里。 砰！ 砰！ 砰！ 赵念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念儿谨遵曹叔教诲。” 他站起身，抹干了脸颊上的泪痕，整了整散乱的衣袍。 转身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年轻皇帝身上的软弱与迷茫尽数散去，重新换上了那股统御万民的气魄。 “起驾！”赵念的声音传遍山谷。“回京！” 门外传来了百官惊喜交加的山呼万岁声。 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屋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曹立身上的老年皮相如水波般褪去，再次变回了青衫猎猎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向站在桌案旁边的苏乘云。 此时的苏乘云正背对着他，两只手在脸上死命抹着，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曹立走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苏乘云后脑勺上。 “你小子哭什么，难不成要我哄你吗？”苏乘云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猛地扭过头来。 两只眼睛红得像熟透的野山楂，鼻尖挂着清涕，嘴硬地梗着脖子：“谁哭了！山里的野风大，沙子迷了眼！” 曹立抱起胳膊，斜着眼瞅他：“屋门都关严实了，哪来的穿堂风？那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把地砖都快砸穿了，还嘴硬。” 苏乘云恶狠狠抹了一把脸，吸溜了一下鼻子，没好气地骂：“老子养了他三十年！三十年！跟亲骨肉有区别吗？刚才那混账玩意儿跪在地上说要禅让，吓得我魂儿都快散了！” “这也就是老子现在是这副鬼样子，碰不着他。” 苏乘云挥了挥拳头，咬牙切齿：“但凡我还有口气，非得找根藤条把那兔崽子的屁股抽烂不可！” 曹立走到泥炉旁，提起铜壶晃了晃。 里面还有半壶残茶，凉透了。 “这不是被我劝回去了么？”曹立随手一挥，泥炉里凭空燃起一簇淡青色的火苗，温着壶里的凉水，“你该知足，教出来的孩子有情有义，比那些坐上龙椅就六亲不认的孤家寡人强了百倍。” 苏乘云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下，两手搭在桌沿上发怔。 他看着铜壶嘴里慢慢冒出的白色热气，脸上凶狠的表情一点点软化下去，剩下满脸的疲惫与释怀。 “念儿性子纯，随他娘。” 苏乘云轻声说：“当年在邵阳城，他娘带着他躲在地窖里，饿得嘴唇干裂，手里攥着半块硬面饼，自己舍不得咬一口，全掰碎了泡水喂孩子。” “我有时候真怕，怕皇城里那张大染缸把他身上的血肉全啃光了，变成个满脑子只有权谋利害的木偶。” “如今看来，他是有些帝王的手段，可骨子里，还是当年南岭那个肯蹲在泥地里帮老农插秧的少年。” 苏乘云抓起桌上的茶碗，倒了半碗滚烫的热茶，捧在手里哈着气。 虽然肉身没了，但这聚魂的躯壳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茶水的温热。 “曹兄，多亏了你。”苏乘云抬头看着对面的青衫青年，神色极认真：“要不是你刚才拉住他，他今天真敢扔了玉玺留在南岭。天下刚安定，北边那些降将降卒的心思还没彻底抚平，一旦帝位动摇，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烽火，转眼又是满地生灵涂炭。” 曹立给自己也斟了一碗热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曹立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的因果在天下，不在你我身上。他是大乾的皇帝，凡尘这一方天地的规矩，得由他去立，由他去守。” 苏乘云吹开碗面上的茶叶渣子，喝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却畅快地舒出一口气。 “是啊，各人有各人的路走。” 苏乘云放下茶碗，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神在空荡荡的泥瓦房里转了一圈。“凡间这几十年，像做了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