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过脸，盯着曹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孔：“老头子我的心愿彻底了结了，念儿回了朝堂，江山稳妥，我也入了土。曹兄，你之前说……你那修行，还差了最后一步？”
曹立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他微阖双目，体内的气府深处，那座广袤无垠的内天地正在缓缓运转。 六道轮回盘踞在天地正中，原本灰蒙蒙的世界，因为多了一道道关于生死、离别、坚守与大义的红尘印记，变得前所未有的生动。 山川凝实，江河奔涌。 准帝九阶大圆满的那道天堑门槛，此刻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甚至连那层无形的障壁上，都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只要他愿意，强行聚拢体内浩瀚如海的道韵，轰出全力一击，就能把这层屏障彻底砸个粉碎，迈出这方内天地，去引动大帝雷劫。 但他没有动。 曹立能清晰地感知到，还缺了点什么。 不是力量的积累，而是心境的感悟，还差一点点。 这片天地，是他亲手演化出来的小世界。 他在这里当过泥泞里的囚徒，当过逃亡的死卒，当过冷眼旁观的闲散客卿。 他见证了王朝的崩塌，见证了凡人的挣扎，见证了新朝的建立，也见证了生命的更迭。 可这天下，终究只是凡间的一隅。 “还差一点。”曹立睁开眼，语气平静。“大概是差一场彻底的了断吧。” 苏乘云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头皮：“什么了断？你别跟老头子打哑谜，我现在脑子转得慢，听不懂你们神仙的话。” 曹立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他伸手推开木门。 院子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苏乘云空荡荡的墓碑旁。 天地之间，有一缕极其隐晦、却庞大得无法形容的气息，正在万丈高空之上慢慢盘旋。 那是大道规则在凡尘留下的印记。 这方小天地的运转，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完美的闭环。 “老苏。”曹立背对着他，轻声唤了一句。 “啊？”苏乘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这世道会一直这么太平下去吗？”曹立看着远方苍翠的群山。 苏乘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我读过那么多史书，哪个朝代不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念儿能保五十年太平，念儿的儿子或许能保三十年，再往后，贪官污吏又会冒出来，土地兼并，天灾人祸，乱世迟早还会再来。” “这是人的贪欲，除非全天下的人都不用吃饭，否则只要有利益，厮杀就不会停。” 苏乘云叹了口气：“圣贤书教化了上千年，也只能压制，改不了根子。” 曹立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这几十年，拼了命辅佐幼主，九死一生，图什么？既然知道天下早晚还会乱，这一切岂不是徒劳？” 苏乘云被问得卡了壳。 他在门槛边站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踩着的结实泥土，忽然咧嘴笑了。 “徒劳就徒劳呗。”苏乘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大水来了，明知道堤坝几十年后还会塌，难道现在就不修了？任由老百姓全被淹死？” “能争几十年太平，这几十年里，村头的大娘能看着孙子长大，种地的汉子不用被拉去充军当炮灰，街上的货郎能踏踏实实挣几文铜钱回去买酒喝，这就够了。” “将来的烂摊子，留给将来的聪明人去头疼。” “老子这一代人，办完了这一代人的事，问心无愧！” 老书生挺了挺腰杆，虽然只是魂魄凝成的肉身，但那股子傲骨，却像一杆插在乱石堆里的铁枪，拔都拔不弯。 曹立定定地看着他。“不错。” 曹立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那我们便随着时间长河，再走一走。” 苏乘云还没咂摸出这话里的深意，曹立抬起袖袍，随手在身前虚空拂过。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地动山摇。 眼前的光景只是轻轻晃晃荡荡了一下，像是清水里落入一滴墨，迅速晕开，又迅速复原。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一股陌生的泥土霉烂味。 “走吧，老苏，去外头瞧瞧。”曹立背着手朝前迈出步子。 苏乘云有些犯迷糊，抓着后脑勺跟在后头。“瞧什么？去哪瞧？这后山除了你我，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能瞧出个花来？” “看一下就清楚了。” 曹立在前头走得稳稳当当，“我已经跨越时间长河，带着你，来到了三百年后。” “哈？”苏乘云脚下一崴，险些被脚底下的树根绊个狗吃屎。 他稳住身形，左右环顾。 这一看，整个人当场钉在了原地，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 方才还整整齐齐的泥瓦小院彻底没了影子。 屋顶早垮塌成了几截烂木桩子，上面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黑褐色的木耳。 墙壁倒塌在泥坑里，碎砖烂瓦堆得半人高，密密麻麻的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齐腰深，连一条落脚的小径都找不见。 空气里全荒芜的腐草味，哪还有半点人烟喘气的痕迹！ 苏乘云猛吸了一口凉气，喉咙管里发出咯喽一声响。“卧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堆烂木头跟前，伸手扯下一把黏糊糊的荒草，又指着那半截埋在腐叶里的石磨盘。 “我……我的屋子呢？咱们刚才喝茶的泥炉呢？”苏乘云转过身，扯着嗓门大喊：“曹立，你是真真大罗金仙啊？还能跨越时间长河？直接蹦到了三百年后？” 曹立踩在湿软的枯叶上，神色平常。“这算什么稀罕手段。你若是想去任何一个时间节点，我都随时能带你过去。” 他指了指山林外的天空。“但既然来了，我们现在，就先看看三百年后的今天吧。” 苏乘云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四面遮天蔽日的老树，脑瓜子里嗡嗡直响。 三百年！ 大乾立国到现在，前后加起来都快六百年了！ 当年那个抱着自己大腿哭着喊着不肯当皇帝的赵念，骨头渣子怕是都烂成灰了！ 现在的天下，该传到赵家哪个重孙子手里了？ “愣着干什么，跟上。”曹立朝他招了招手，一步跨出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