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捨得分,可见心性纯良。
不过…』
可不能真让他分了出去。』
苏大顺眼神闪动,在人群中拉住一个莫约七十多岁的老爷子。
这位老爷子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之一,苏宏图,村里辈分最高的人。
他把苏宏图老爷子拉到一旁,小声商量道:“咱可不能让苏明把猪肉免费送出来,不能让他请客…”
“这是为什么?”苏宏图老爷子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很好奇苏大顺的想法,他知道苏大顺是个稳重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决定。
苏大顺解释道:“咱们当年咬牙定下规矩,供养明哥儿练武,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图他出息,图他將来有本事,能帮衬族里,带著大伙儿过上好日子!”苏宏图老太爷接口道。
“正是!”苏大顺重重点头,“咱们图的,是將来!是长远!不是这一头野猪,一顿肉…”
“人情这东西,跟咱们地里的肥力一样,是越用越薄,今日苏明白送大家吃肉,大家吃人嘴短,也就欠了苏明些许人情,人情就薄了一寸。”
“今日请吃肉,明日请吃肉,现在就贪这一两顿肉菜,苏明还的人情就越来越多,总有不欠咱们的时候…”
“等將来,村里族里需要苏明帮忙,或者他有了更大的能耐,咱们需要他为村里做大事的时候,这份人情还剩下多少?还配不配让人家出手?”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寂静的雪夜里沉淀:“再者,白得的东西,再好,日子久了,有人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花钱买的,哪怕只花了一个铜板,那也是自家的东西,心里踏实,记得也更牢!明哥儿这本事,这价值,得让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见』,还得让大家付出』一点代价去得到』,他们才会更珍惜,更信服,將来才会更愿意跟著明哥儿往前奔!”
一番话,说得苏宏图老爷子还有旁边的几位族老沉吟不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仔细琢磨。
苏宏图老爷子抚著鬍鬚,半晌,缓缓点头:“大顺啊……你,你这村长没白当,你想得长远。是这么个理儿。是我等一时被这肉味蒙了眼,只图眼前痛快了。”
他转向其他族老,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也听到了,大顺的话很对……依我看,就按大顺说的办。”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或许不如苏大顺想得那么透彻,但“人情越用越少”、“花钱买的更金贵”这些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是懂的。
现在用人情,用一份少一份。
等苏明厉害了,出人头地了,说不定人情早就还完,不欠村里了。
以后大事真要用到苏明,人家可就不一定帮了。
捨得现在一顿肉,才能换来將来更多肉,已经等了五年了,多等几年未尝不可!
於是,
在族老们的簇拥下,苏大顺迈步挤进人群,看著正要分肉的眾人说道:
“慢著!”
一声断喝,压过了嘈杂。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苏大顺站到了苏明身前,板著脸,缺耳边的肌肉微微抽动,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大顺叔?”有人不解。
苏大顺没理会旁人,转身看向苏明,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明哥儿,你的心意,大伙儿都领了,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苏明疑惑:“大顺爷爷,这是为何?大家帮我良多,请吃顿肉也是应当。”
“应当归应当,规矩是规矩。”苏大顺摇头,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事情一码归一码,大傢伙儿供养你练武,那是咱们族里定下的章程,是投资你的將来,图的是长远,不是图你打一头野猪就回来请客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透著一种庄稼汉身上少见的老练:“人情这东西,是越用越薄。你现在请了大家白吃,痛快是痛快了,可这人情也就用了。”
“往后呢?等大伙儿需要你为村里出更大力气,或者你有了更大的本事,村里出大事需要你帮忙,这人情还够用吗?你还会愿意出手帮忙吗?”
“我这並不是算计你,不是专门为了让你未来还我们更大的好处,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苏大顺摸了摸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继续道:“今天你打到野猪,把野猪大伙白吃,那你下次打到了如果不请,岂不是会让有些懒汉埋怨?如果下次请了,那下下次呢?”
“次次请,谁愿意!”
“寸米恩斗米仇啊!”
“若因此而爆发矛盾,导致村里不和睦,那可得不偿失,我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伙好,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看著苏明年轻却沉静的眼睛,语重心长,意有所指道:
“明哥儿,你的路还长。这头野猪是你本事的证明,但它不该就这么轻易变成一顿饭没了。它得变成大家更信服你的理由,变成你攒下的本钱』!”
苏明心中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苏大顺的深意。
免费分发,看似豪爽,实则是一次性消费了这份功劳和人情。
而有偿分配,哪怕价格低廉,却是在建立一种更长久、更健康的“交换”和“信任”关係。
大家花了钱,得了实惠比市价便宜的鲜肉,心里更踏实,对他苏明的“本事”和“价值”认知也更具体,未来对他的期待和支持也会更稳固。
——这是在为他未来的“领导者”身份铺路。
苏明道:“大顺爷爷,受教了…”
“懂了就好,你练武还需要买更多东西,每个月的资助不够,赚来的钱你也更好拿去买东西练武……”
苏大顺见苏明领悟,心中欣慰,转向人群,朗声道:“大家都听著!苏明的心意咱们心领了!但这肉,不能白拿!咱们按市价……嗯,砍一半!按市价一半的钱来买!家里宽裕的多买点,紧巴的少买点,或者几家合买一份!总之,必须花钱!这钱,归苏明!”
人群顿时一片譁然。
从免费到半价购买,这落差让不少人脸上的兴奋消退,换上了失望和嘀咕。
“啊?还要钱啊……”
“半价……那也不便宜啊。”
“就是,白给多好……”
苏大顺把脸一沉:“怎么?嫌贵?嫌贵可以不要!去镇上买,看看这大雪天,有没有肉卖,卖多少钱一斤?再看看有没有这么新鲜、这么肥的野猪肉!苏明冒著性命危险打来的猎物,让你们半价吃上肉,还不知足?!”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好处了,你们一个个的心都被贪死鬼撞邪了?想吃肉想疯了?”
他这么一说,眾人冷静下来一想,也是这个理。
镇上的肉铺,平时肉价就高,这大雪封路的时节,恐怕有钱都难买到这般好肉。
半价,確实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捫心自问,这的確算是很大的回报了!
何况,还有几个族老帮苏大顺助威,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抗,害怕被族法惩戒。
“大顺叔说得对!苏三郎拿命换来的,咱们不能白占便宜!”
“就是,比镇里便宜多了!还新鲜!”
“半价就半价!我买三两肉!”
“我家也买点,给娃解解馋!”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但这回多了秩序。
苏顺发和苏老蔫再次被拉来操刀,苏大顺亲自掌秤,几位族老在一旁坐镇监督。
砍刀起落,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分割开来,过秤,收钱,交接。
铜板的叮噹声,和肉铺特有的腥膻气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
苏明看著这一幕,看著苏大顺忙前忙后、不时大声维持秩序的身影,看著族老们审视中带著认可的目光,看著村民们虽然花了钱却满脸满足地接过猪肉……
他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更改而產生的些微波动,早已化为深深的感动和明悟。
苏大顺是在用他全部的人生经验和智慧,为自己铺设一条更坚实、更长远的路。
这份情义,远比一头野猪更重。
他默默走到案板旁,不再提免费分发之事,而是帮著递送肉块,偶尔对购买的多寡说一句“够了”或“再多切点”。
他的平静和配合,让整个分肉过程愈发顺畅。
猪肉一块块减少,铜钱在苏大顺脚边的瓦罐里渐渐堆积。
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分完。
就在这时,
两人扭扭捏捏来到案板前,周围的火光照射在两人的脸上,一张驴脸,一张马脸。
正是苏大驴和马秀英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