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去了村长苏大顺家。
苏大顺刚送走两个来问以工抵债细节的村民,正搓著手在炭盆边取暖,见苏明顶著寒气进来,脸色还有些阴沉,不由诧异。
“三郎?脸色咋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大顺爷爷。”苏明嘆息一口气道:“你立刻去告诉村里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快要断粮的人家,绝对、绝对不能去借杨亭长的粮食,哪怕他说得天花乱坠,利息再低,也一粒米都不能借!咱们村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
苏大顺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为啥?三郎,你这话说的……杨亭长他也是好心,看咱们遭灾,想帮衬一把,你咋对他这么大意见?”
他印象里,苏明虽然性子沉稳有主意,但从来不是无的放矢、胡乱猜忌的人。
今天这反应,著实反常。
“好心?”苏明摇摇头:“若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不等苏大顺回答,他便將杨正雄那套“以粮换地”的盘算,连同那些“使些法子让人还不上”的阴毒手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苏大顺脸上的疑惑,渐渐被惊愕取代。
“竟是这种情况?”
如果是別人说这种话,他可能不会相信,但是苏三郎说这话,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相信了。
他猛然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握紧拳头,骂道:
“亏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是个心繫百姓的好官!”
“大雪天跑来,我还感动得不行!”
“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打的是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主意!这是要喝咱们泗水村人的血,吃咱们的肉啊!!”
他气得在祠堂里来回踱步,呼出的白气都带著颤。
对於底层百姓来说,田地就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任谁知道这个消息都会愤怒难耐。
忽然,他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是了……是了!前年,上林村的林老头家,三亩上好的水田,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苏大顺声音发颤,看向苏明,眼中满是后怕与彻骨的寒意:“那时都说他是运气不好,夏收前田里突然闹了虫灾,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爬满了虫子,作物啃得乾乾净净……这才还不上亭长的粮,抵了田。”
“现在想来,哪来的那么巧?偏偏就在快收粮的时候?偏偏就他一家遭了最大的灾?原来……原来是有人故意放的虫!!”
想通此节,苏大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杨正雄,哪里是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是潜伏在乡里,专挑灾年飢时,吸食民脂民膏的恶鬼!
“三郎,你放心!”
苏大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被愚弄后的狠劲:“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地说,把杨正雄这王八蛋的算盘,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他想借粮?做梦!咱们有自家的章程,饿不死人,用不著借他的粮食!”
他转身就要去告知情况,脚步却又是一顿
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回过头,看著神色平静的苏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郎……咱们这么明著坏他好事,等於是断了他一条大財路。”
“俗话说得好,断人钱財,如同杀人父母啊。”
“他毕竟是亭长,管理这方圆十里之地多年,是官面上的人,手里有权。”
“他肯定知道是你坏了他的大事,万一……万一他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对付你,你可咋办?咱们平头百姓,跟官斗,难啊……”
他的担忧情真意切。
苏明是村子的希望,也是他极为看重的后辈,他绝不能看著苏明出事。
——哪怕是付出一切代价,他也不愿意苏明出事!
苏明看著村长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微暖,但脸上的神色却更冷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大顺爷爷,你觉得,我就算今天不阻止他,也不把他的坏心思告诉村里人,任由他为非作歹,他事后就会放过我,把我当自己人吗?”
苏大顺一怔。
苏明转过身,目光如炬:“我组织村中自救,让富户把粮食借给贫户,看起来是村里自己的事,可实际上,我断了他在泗水村趁灾敛財最顺畅的路。”
“没有我,没有这个賑济的章程,村里那些快饿死的人,会不会哭著求著去借他的低息粮』?他是不是能轻而易举,用一点点粮食、用一些坏手段,就可以换走大片大片的良田?”
“我挡了他的道,分了他的食』,在他眼里,我早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今天他来见我,他走之前表面上和和气气,说什么只要我不阻拦他,他和我依旧是朋友,可那种笑面虎,越是笑得和气,心里头的刀子就磨得越利。”
“他怕是早就在琢磨怎么对付我了。”
“要想他不对付我,除非我加入他,但是大顺爷爷,你觉得我会加入他来对付我们村里自己人吗?”苏明反问。
“你是好孩子,你也是咱们大伙儿看著长大的人,自然不可能帮他。”苏大顺的声音有些乾涩:“那……他肯定会对付你,这可如何是好?”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苏明只回了八个字,语气里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好村子,別让人钻了空子。”
“大顺爷爷,警示村民的事,就拜託你了,我也得回去,做些准备。”
说完,他对苏大顺点点头,推开祠堂的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苏大顺望著少年那在风雪中略显单薄、却又异常挺直的背影,久久佇立。
直到此刻,看著少年远去的孤单背影,苏大顺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今日,苏明选择答应杨正雄联手,以村民们对苏明的信任,又相信杨亭长是个好人的好名声,恐怕全村大部分人家都得遭殃!
怕是被杨亭长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呢!
而苏明,也可以凭藉合作,暗中获得杨亭长许诺的眾多好处,轻轻鬆鬆就能搬进城里去住,有一大笔钱。
换句话来说,三郎他拒绝了一笔富贵,而是冒著被杨亭长针对的危险,毫不犹豫的与村子站在一起……
而被杨亭长针对,以对方狠辣的手段,那可是可能会丟命的!
——在死亡与財富面前,苏三郎选择了死亡。
这个少年,为了村子,选择独自面对危险!
“亭长,你们这些大人物,为啥总是逼迫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苏大顺其实是胆怯的。
胆怯杨正雄。
对方可是亭长啊!
官字两张口,吃人!
亭长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吏了。
可苏三郎这个村中后辈有勇气独自承担危险,他苏大顺被苏三郎叫做“大顺爷爷”,难道还能不如一个后辈吗?
既然苏三郎不怕,
苏大顺也就不怕了!
“三郎啊三郎,你是咱村子的未来,你还小,你有著更加光明的前途,你还得带著咱们村子走向发达,不管怎么样,你绝对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