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出狱之后,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就是那些把你送进监狱的人,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纳撒尼尔抬起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一样的光彩
“我送你去见他们。”
林克整了整领带,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曾经受困於牢笼之中,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
今天,轮到你来审视他们了。走吧。”
阿斯顿·马丁飞速疾驰,朝联邦拘留所的方向开去。
纳撒尼尔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街景。
紧张又渴望。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费城联邦拘留所。
林克叫来警卫,出示了自己由爱伦娜给予的准入证明,隨后便带著纳撒尼尔踏入到了其中。
这座拘留所比起费城惩戒所更为森严,灰色混凝土外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几排狭窄的通风口在墙面上方排列成冷漠的几何图案。
岗哨上的警卫背著自动步枪,铁丝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里关押的都是等待审判或刚刚宣判的联邦重罪犯。
安检,登记,穿过三道铁门。
会见室的防爆玻璃和费城惩戒所的那面一模一样:
同样的厚度,同样的灰濛濛的反光,同样的小孔传声装置。
纳撒尼尔在玻璃前站了片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些被手銬勒出的红痕早已消退,皮肤上只剩下几道极淡的、若不仔细看就认不出来的旧印记。
不久,艾伦·莫里森被狱警带进来。
他穿著一件橙色囚服,手脚戴著镣銬,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头髮已经变得黯淡枯槁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走路时膝盖微微弯曲,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是怕自己隨时会摔倒。
显然在牢狱中受到了“重点关注”的后遗症。
他看到防爆玻璃外面坐著的人是纳撒尼尔和林克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击中了。
那是接近於崩溃的羞耻。
他认识纳撒尼尔,这个曾经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可怜虫。
但现在正穿著一件整洁的深蓝色衬衫,隔著防爆玻璃平静地看著他。
隨后,汤姆斯和丽雅也被带进来。
药房主任谢洛尔低著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这个曾经在费城综合医院掌握著管制药物生杀大权的中年男人,此刻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像是在反覆默念同一句无法说出口的懺悔。
后勤处主任怀兰特则一直没有抬头。
她被捕后被查出在任职期间挪用了大量本应用於贫困患者救助的联邦拨款。
这些罪名和她之前负责偽造的那条拋尸线索一起,让她至少面临二十年的联邦监禁。
三个人,三件橙色囚服,三道铁链拖在地板上刮出的刺耳回音。
纳撒尼尔看著他们。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们很久。
久到艾伦·莫里森终於撑不住了。
“纳撒尼尔。”
莫里森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整个人往前倾,手銬撞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纳撒尼尔,你听我说!
我当年不是自愿的。医院的体制逼著我这么做。
药房那边出了问题,谢洛尔来找我,说如果不配合,整个精神科都会被裁掉。
我没办法——我还有科室要管,还有团队要养。
我这几年来一直在良心的谴责中煎熬,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每次在走廊上看到你,我都不敢直视你的眼睛。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谢洛尔也跟著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莫里森更小,更卑微,带著一种在绝望中仍然试图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可怜劲儿。
“霍桑医生,我有家庭,我有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他们不能没有我。
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我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我没有杀任何人。
求求你……求求你!
帮我在法庭上求一句情,哪怕只是减一年,哪怕只是一年……”
怀兰特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的眼眶里蓄满泪水,用一种近乎於崩溃的声音哭诉: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但真正的主谋还逍遥法外,我只是一个执行……”
纳撒尼尔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三个人在防爆玻璃后面颤抖、哭泣、乞求……
看著他们把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归结於“体制”“压力”和“被逼无奈”的狡辩。
看著他们用“家庭”“孩子”和“只是执行者”这些词语为那些偽造的精神科诊断和被销毁的举报信的开脱。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转身准备离开。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林克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冷眼看著这场无声的审判。
直到纳撒尼尔起身之后,他才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对著防爆玻璃后面的三个人开口道。
“你们不是知道错了。你们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艾伦·莫里森——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恨过纳撒尼尔。
你当然没有恨过他。
你只是用了三年时间,將其完全摧毁,你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汤姆斯·谢洛尔,你有两个孩子在上大学。
你签字把芬太尼和咪达唑仑从医院仓库里转运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药最后会流入街头,让別人的孩子死在巷子里?
丽雅·怀兰特,你说你只是执行者。你偽造拋尸线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偽造的线索会把一个无辜的人送上死刑台?”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將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你们在地狱里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好好记住自己现在流的这些眼泪。
看看死神会不会相信一个字。”
林克转身。
身后传来玻璃被手掌拍打的声音,谢洛尔的嘶喊声被厚重的隔音门逐渐吞没。
那声嘶喊在走廊里迴荡了片刻,然后彻底消散在日光灯管的低频嗡鸣之中。
他和纳撒尼尔並肩走出拘留所的大门。
初春的阳光从云层间隙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温暖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