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潇骑在马上，心里已经把回京的路线盘算好了。

肃州到京城，快马加鞭十日可到。

她先走官道到凉州，再从凉州换马，走捷径直插幽州，过幽州便是京畿地界。

金萧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江南道的水军，宫里的内应，哪件都拖不得。

可她想得美好，现实却骨感得很。

队伍刚出肃州城不到三十里，前头的斥候便折返回来，脸色发白：

“郡主，前面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大雪封路。”

斥候喘着气，“幽州方向下来的雪，把官道埋了半截。好些地段积雪齐腰深，马匹根本趟不过去。附近几个驿站都被雪压塌，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云潇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天。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这才想起来，从肃州往东走，要经过一段地势险要的隘口，隘口就在幽州境内。

幽州。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沉了一下。

当年霍家军全军覆没的幽州。

雨夜里满城尸骨的幽州。

“绕路呢？”她问。

“绕不过去。”

斥候摇头，“往北是雪山，往南是断崖，只有这一条官道。可官道上现在不光有雪商量好……”

斥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别的东西。属下往前探的时候，在雪地里看见了脚印。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寻常百姓的。有些脚印踩得很深，像是穿着军靴。还有些地方雪被扒开了，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属下没敢细看。”

斥候的面色有些难看，“可那地方……属下听老兵说过，当年霍家军就是在那一带没的。”

云潇沉默。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暗桩：“带路。本郡主要亲自去看看。”

斥候领着她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紧。

走到一处背风的坡地时，斥候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雪覆盖的洼地：“郡主，就在那儿。”

云潇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雪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泥土里混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被雪水泡过又冻住的旧血。

再往下挖了几寸，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一截生了锈的箭镞。

箭镞的样式她见过。

霍元青给她看过的幽州旧档里，画着同样的箭镞……霍家军的制式。

“不止这些。”

斥候在旁边低声道，“属下往前探的时候，还看见了几处被雪半埋的营栅残骸。有些木头还立着，上面全是刀砍的痕迹。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几具尸骨，被雪埋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已经冻成了冰坨子。看衣裳，不是大周军的。”

云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冻土。

幽州那场惨案之后，霍家军全军覆没，可战场一直没有被彻底清理过。

尸骨、箭镞、营栅残骸，被风雪埋没这么多年，如今大雪封路，反倒把它们从雪底下翻出来。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穿着军靴的脚印”……这地方荒了这么多年，谁会在大雪天跑到这里来？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幽州这一带的脚印，是谁的？”

【宿主，脚印不属于大周军方。它们的分布方式，跟西蜀探子的活动习惯高度吻合。系统推测，有人在幽州旧战场上寻找什么东西。】

云潇的眉头拧紧。

西蜀的探子跑到幽州旧战场来找东西？

找什么？

霍家军当年全军覆没，有什么东西是西蜀过了这么多年还要回头来找的？

她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暗桩从队伍后方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时差点摔进雪里：

“郡主！后面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京城禁军的旗号！说是奉旨而来，让郡主接旨！”

云潇有些震惊。

她转身走回队伍，果然看见官道那头来了一队禁军，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校尉翻身下马，朝云潇拱手，面色公事公办：“云阳郡主，陛下有旨。”

云潇接过圣旨，展开一看。

圣旨写得很短，字迹是太成帝的亲笔，可措辞却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着云阳郡主暂驻幽州，清查幽州旧案，不得擅离。江南道之事，朕自有安排。钦此。”

云潇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太成帝让她留在幽州。

清查幽州旧案。

不许回京。

陛下这道旨意，是真心的，还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云潇闭上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太成帝一道圣旨，把她按在了幽州。

幽州有幽州的线索，西蜀的探子在旧战场上翻找着什么，脚印和箭镞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跟当年的惨案有关，也可能跟眼前的乱局有关。

她睁开眼，把圣旨收进袖中，转头看向那片被雪覆盖的旧战场。

“行。”她开口，“来都来了。幽州的事，本郡主要查个底朝天。”

她翻身上马，朝幽州的方向奔去。身后，大雪纷飞，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踏碎，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幽州城不大。

云潇进了城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条歪歪斜斜的主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卖粮的、卖布的、修鞋的，门口坐着打瞌睡的掌柜，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街面上铺的石板还是旧的，缝里长满了枯草，马蹄踏上去坑坑洼洼。

惨案之后这些年，朝廷陆陆续续往幽州迁过几批百姓，填了几条巷子，可到底填不满这座城。

人稀了，城就空，风从城墙上灌进来，在空巷子里打着旋，听着像有人在哭。

云潇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她这趟来，主要是被圣旨按下来的，走不了，又不能干坐着。

可要说查线索，她心里清楚……霍元青查幽州旧案查了这么多年，锦衣卫几乎把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