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咳一声,将那些稿又整整齐齐摞起,“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话起了个头,忐忑的严影反倒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没有因此勃然大怒。
“可你这新法,有些眼下还难以施行,”她在其中几条上点了点,“有些条文我倒是能尽快推行,譬如女子被侵辱可自行告状,不必由父兄代为出头这些。”
“至于这几点,继承一事,这底下牵连的东西有些多,说上一句动摇天下传续根基也不为过,还得再等等。”
当然,要等多久,遇翡心里也没个准数。
私心而言她当然希望即刻就推行,女子能继承,她都省了当这个男帝,偏就是不行,有几条一出来,朝堂必会乱的不可开交。
而她还有一盘大棋未铺好棋,依旧只能步步为营,委婉变法。
“但这条也能改一改,曲线救国么,做些限制,譬如无兄弟的孤女,可继承家产。”
也算是她先给李明贞解解气了。
严影闻言,眉头微蹙,“只有这些,是否杯水车薪?”
遇翡笑起,“你也不能指望一口气就吃成个胖子,变法从来都是道阻且长,你这律稿究竟写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自个儿心里也该有数的吧?”
“是,今日你为天下女子考量,看见了她们的苦,可曾想过,她们如今有没有应对反弹的力
量又或者是,究竟愿不愿承受?”
她语气愈发沉静,“律法一纸颁下容易,可这世道人心依旧是旧的,就算有一小撮人得了新法赋予的权益,无人护持便如稚子抱金过街,守不住分毫,你不能指望我去护她们,你之法,还有你想要的。”
话音停顿时,遇翡看向李明贞,似是在与她一并解释,“拦路石有二,一是农耕,田地耕耘,依赖体力,长久下来,生计依托男子,二为宗族,田土归宗族,代代相传,祖祠祭祀、族人养老,这些都在男丁传承上,而你们所想,在宗族眼中便是本族土地外流,动摇根基。”
“这些才是世道底下,你们该去解决的根源,你将最想要的东西写在稿中无伤大雅,却不能直接推行,当先借律法之手,将这些拦路之石一块块敲碎,如此,桎梏方能松动,松动之后,更能长久,否则就是一世光景,看着好看,实则不堪一击。”
李明贞凝神思索,将遇翡的话与上一世自己所为对照,显然,她就是那个遇翡口中不堪一击的失败之例。
“可我怕……”严影垂眸,声音渐小,“先动田制,宗族,这天下女子依旧要在旧规矩里苦熬许多年,一路敲石,敲到最后……一事无成。”
而那所谓的许多年,究竟需要多少年,没人知道。
田制,宗族,天下之基,相比起来,只将女子抽出来立法似乎更简单些。
两者之间,像是本末关系,一时间她无法分辨哪个是本哪个是末。
遇翡起身,在严影惶恐的眼神里去给她倒了杯茶水,“这就像二选一,放在明面上的难与易,难者能成,法度可往下延续百年甚至更久,易者能成……”
她默了一会儿,也想说点儿好的。
然以她的观点而言,易者基本没有成的可能,除非她豁出所有去当个昏的。
强权之下,也能撑出几十年场面,可如今她是最好年华,年富力强,往后呢,她也总会老去。
那时就是裴老头说的,天下女子受她仓促变革连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