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白幔尽断。
魏阙拂尘扫过,最后一盏长明灯也随之熄灭。
黑暗像潮水般压下来,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殿中百官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脚步声、衣袍摩擦声、金玉坠地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往左奔,有人往右跑,有人抱住殿柱瑟瑟发抖,有人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黑暗中,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是谁撞翻了供案,铜器落地,骨碌碌滚出老远。
“别乱!”
秦烈的怒喝穿透黑暗,那声音中气十足,如同炸雷在殿梁间滚过。
他接着喝道:“禁军听令,点火把!守住灵位,护好太子与谢阁老!”
他这般一喝,殿中果然静了些许。
甲士们纷纷拔出火折子,黑暗中只听得“嗤嗤”之声此起彼伏,火星接连亮起,如萤火虫在夜里次第睁开眼。
那一点一点的火光,映出一张张惊惧的面孔,也照亮了满地的血泊与碎木。
有人看见自己脚边滚着半只铜香炉,有人看见身旁的同僚袍角上溅满了血,登时又有人干呕起来。
洛璃立在灵前,额角的血已经流到眉尾。
那血顺着她的面颊蜿蜒而下,像一条暗红的小蛇。
她抬手抹去那道血痕,指腹缓缓碾过殷红,随即在玄色龙袍上随意一擦。
待火光再度稳定,殿门口早已没了魏阙的身影。
他退到了门槛之外,紫蟒袍的下摆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一尾游入深水的毒蛇。
七曜使者则分立七方,衣袍颜色各异,彼此气机相连,恰似北斗落地,将整座乾元殿的去路封死。
那七人站立的方位大有讲究,暗合北斗七星之势,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一人占据一星之位,气机流转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阵网。
魏阙站在阵后,拂尘搭于臂弯,面上已全无先前的佯装恭敬,只剩下一派森然。
“太子殿下,老奴说过,今日这皇位不是那么好坐的。”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令人骨冷的寒意。
洛璃没有看他。
她握紧照夜剑,剑尖斜垂,幽蓝的剑光在火光映照下时明时暗,像极了深海中的一尾游鱼。
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七曜使者,正好领教。”
那语气平淡如水,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七个寻常武夫,而非七名宗师级高手。
沈青梧捂着后背走到她身侧。
她方才被赵无极重创,灰袍上血迹斑驳,后心处那一大片深色浸透了衣料,每走一步都有血水从袍角滴落。
断去半截的绕指柔还握在手中,剑尖处已经卷了刃。
洛璃侧眸看她,低声问:“还能动?”
“殿下没倒,属下便死不了。”沈青梧说完,将断剑收回袖中,顺手从怀中抽出一柄备用软剑。
那剑身不长,约莫两尺有余,却胜在轻灵,剑锋极薄,在火光中几乎透明。
她手腕一抖,软剑登时挺直,剑尖嗡嗡作响。
秦烈挺枪踏前,挡在两人侧翼。他沉声道:“殿下,末将护住左侧。”
“护好谢阁老。”
洛璃道。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七道人影,声音却稳如磐石:“这里的事,孤自己解决。”
秦烈眉头一拧,急道:“七个宗师,不是寻常刺客。”
他说的正是洛璃心中所想,可她面上分毫不露。
“所以才要你守住外面。”洛璃看着他,那双眼在血色与火光中亮得骇人,“若乾元殿失守,今夜死的便不止几个人。”
秦烈咬紧牙关,那张虬髯盘结的脸上肌肉跳动,显然极不甘心。
片刻后,他将丈八铁枪重重顿地,枪尾插入青砖半寸,碎片四溅。
他厉声道:“禁军在,殿门便在!”
说罢转身,枪杆一横,将身后禁军重新列阵。
话音方落,七曜阵中忽有剑鸣响起。
那剑鸣清越而悠长,像是一根极细的金线在空中震颤。
日曜使者抬剑出鞘。
那柄长剑通体赤金,剑锋离鞘的刹那,殿内仿佛升起一轮烈日。
刺目的剑光骤然铺开,直逼众人双眼。
那光芒比殿中所有火把加在一起还要亮上数倍,百官纷纷低头,有人甚至捂住了面门,指缝间渗出泪水。
洛璃却不闭眼。
她双目直视那轮“烈日”,瞳孔在强光中缩成两点极小的黑。
她心道:“好一柄金阳剑,可惜太过招摇。”
脚下已踏出“踏云步”的轻身功夫,身形如烟般向旁滑开半尺。
洛璃曾与沈青梧拆解过七曜战法,深知这七人每一人单拿出来都极难对付,若让他们结成阵势,更是难上加难。
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先破日曜的耀目剑光。
“装神弄鬼。”
洛璃忽然闭上双眼。
眼前虽失去了光,她耳边却捕捉到了衣袂破空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快,从左侧来,却带着一股子灼热的气流。
剑势并非从正面而来。
日曜使真正的杀招,藏在那片耀眼剑光之后。
洛璃脚下微转,照夜横削而出。
这一剑她只用了三成力,剑势却是极准,如早已算好对方出剑的路径。
“叮——”
两柄长剑在半空相撞。
日曜使手臂一震,虎口微麻,赤金剑锋被硬生生荡开。
他面色微变,似未料到这年轻太子闭眼之后,剑法反而更见凌厉。
洛璃借势欺近,剑尖顺着对方腕骨下方掠过。
那剑势轻灵如蛇,贴着他的手臂滑向手腕,分明是要挑断他的手筋。
日曜使急退三步,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一截赤色护腕。
“她看得见?”金曜使低声喝问。
他声如金铁相击,带着嗡嗡的回响。
“不是看见。”日曜使盯着洛璃,声音冷硬。
他缓缓抬起赤金剑,剑尖重新对准洛璃的咽喉:“她在听。”
这话说得半点不假。
洛璃双目紧闭,耳力却比平时更见敏锐。
殿中每一道呼吸,每一次衣袂摆动,每一柄兵刃划破空气的微响,都如鼓点般清晰可闻。
她学的是《皇极经世功》中最基础的“听风辨器”之法,却在此刻被逼到了极致,连对方心跳的节奏都隐隐能够捕捉。
话未落,月曜使者已动。
他足下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白影掠出,同时甩出一柄弯刀。
那弯刀形如残月,刃身雪白,刀背处镂着细细的花纹。
刀光弯如残月,脱手之后竟不坠地,绕着殿柱旋转一圈,再从洛璃身后飞袭而来。
这一手“回旋斩”是月曜使者的成名绝技,刀走弧线,防不胜防。
洛璃早有察觉,仰头避过。
那弯刀贴着她的下颌掠去,刀气森寒,削断一缕发丝。
那缕青丝尚未落地,刀锋已从她后腰擦过。
玄色龙袍应声裂开一道长口,露出里面的伤口。
月曜使者抬手一招,弯刀回旋入掌,刀尖上犹自滴着洛璃的一滴血。
“太子殿下,反应倒快。”
月曜使者的声音尖细如女子,面具后的目光阴冷而得意。
“你的刀太慢。”
洛璃转身,一剑逼退日曜,剑锋直指月曜。
这一剑去势极快,剑尖在火光中拖出一道幽蓝尾芒。
月曜横刀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震响。
两人兵刃刚一相撞,秦烈已发出一声暴喝:“滚开!”
丈八铁枪横扫而出,枪杆裹着先天真气,犹如铁龙摆尾。
这一枪名为“横扫千军”,是北境边军最常用的战场杀招,此刻在秦烈手中使出来,更添三分沙场铁血之气。
金曜使者与木曜使者一左一右扑来,正要夹击洛璃,枪势已横在二人腰前。
金曜使者双掌下压,掌力沉如山岳。
他修炼的是“金刚伏魔掌”,双掌拍出时,空气都被压得发出闷响。
木曜使者抬臂格挡,衣袖之中飞出数根青色藤索,那藤索是他以秘法炼制的“青木索”,柔韧如筋,刀剑难断。
秦烈没有收枪,铁枪横着撞上二人。
“轰!”
金曜使者被震退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块青砖。
木曜使者的藤索尽数崩断,碎片如乱絮般四散飞射。
秦烈双臂发麻,虎口处旧伤迸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脚下却稳如磐石,寸步不移。
他纵声大笑,那笑声如洪钟:“七曜使者也不过如此!”
另一侧,水曜使者忽然张口。
他修炼的是“寒水针”,以真气将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钢针藏在口中,对敌时猛然喷出,如一场急雨。
此刻他瞅准沈青梧后背有伤,行动不便,这一口针雨便直取她面门。
针光在火把映照下如点点寒星,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青梧手中软剑一抖。
那软剑在她面前挽出一圈银光,剑光如一轮圆月,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针雨落入其中,接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冰雹打在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