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七年,三月初五,凌晨。
天边尚是一片浓重的墨蓝,几颗残星挂在天幕边缘,摇摇欲坠。
乾元殿半边屋顶塌陷,断裂的檩木横七竖八地压在白玉阶上,那些粗如人腰的梁木被炸得参差不齐,断面处露出焦黑的木茬。
火焰从废墟深处窜起,忽明忽暗,将先帝灵前残破的白幔烧成了灰。
那些白幔的灰烬随风扬起,像一群灰白的蛾子,在晨风中盘旋不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复杂的味道,有烧焦的檀木,有凝固的血腥,还有火药炸过之后的硝烟气息。
洛璃站在坍塌的殿门前,玄色龙袍上血迹未干。
那袍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金线纹样,前襟与袖口处尽是暗红的斑块,有些是她自己的血,有些是赵无极的。
额角的伤口被粗布草草缠住,那布条是从孝服上撕下来的,此刻已被渗出的血染透了大半。
她的左肩仍旧抬不起来,那一掌震裂了肩骨,虽未伤及经脉,但整条手臂软软垂在身侧,像不属于自己一般。
胸腔内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发疼,仿佛有人用钝刀在胸腔里来回刮动。
可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废墟,面色铁青,像一尊立在残垣断壁间的石像。
“殿下。”
秦烈快步上前,丈八铁枪上沾满血污。
那枪尖上还挂着一片血色衣角,不知是哪个叛军的。
他身后的禁军已重新列阵,甲胄残破,许多人的肩甲碎了,头盔丢了,脸上身上都是刀剑伤痕。
折损不轻,可阵列依旧整肃。
秦烈抱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叛军已经平了。承天门、玄武门和东西宫门尽在禁军掌控之中,镇抚司叛军死了一百七十六人,投降三百二十四人。”
他报出这串数字时,腮帮子咬得死紧,显是对这一夜的血战犹自耿耿。
“魏阙呢?”洛璃问。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像是一柄在血水里淬过的刀,越洗越冷。
秦烈沉下脸,低声道:“乾元殿炸毁前,末将亲眼看见他从西侧宫墙遁走。而七曜使者自爆,无一生还。”
洛璃眸色冷沉。
七名宗师同时自爆,威力足以将整座乾元殿夷为平地。
她亲眼见过那气浪的恐怖,若非枯荣禅师将她带出,此刻自己只怕已被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魏阙却能在那一瞬间抽身而退,这份心机与手段,绝非寻常。
“封城。”
抬手扯下腰间染血的金牌,那金牌上沾着血,滑腻腻的。
她将金牌递给秦烈:“传孤的命令,承天城四门关闭,九曲长街全数戒严。所有出城车马逐一盘查,任何持有司天监腰牌的人,先拿下再审。魏阙生死不论。”
秦烈接过金牌,重重应声:“臣领命。”
那金牌在他铁甲覆裹的掌心里显得极小,他却像是接过了千钧重担。
他转身要走,洛璃又叫住他:“还有。”
她目光转向赵破军,声音更冷:“从今日起,赵破军接管镇抚司大狱。铁树狱里所有犯人,重新造册。”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杀意:“血手人屠若敢抗命,斩。”
赵破军从人群中走出。
他身上的玄色飞鱼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有他自己的,也有叛军的。
眉间刀疤旁多了一道新添的伤口,尚在渗着血珠。
那柄横刀垂在身侧,刀尖尚在滴血,随着他的步伐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他走到洛璃面前,单膝跪地,那动作干脆利落,甲片相击,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属下领命。”
洛璃垂眼看他。
赵破军的面容与赵无极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鼻梁,如出一辙。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赵无极那种嗜血的贪欲,只有沉冷克制的锋芒。
那锋芒不张扬,却极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拔出来便必要见血。
洛璃沉默片刻,开口道:“赵无极是我杀的。”
她说得很淡,目光却没有离开赵破军的脸。
赵破军抬眸,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极静的暗沉。
“你可有怨?”洛璃问。
赵破军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残垣,将衣摆上的血腥气吹散。
那风极冷,吹得人骨头发凉,也将赵破军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吹起。
片刻后,他低下头,声音平稳,一字一字地道:“义父作恶多端,今日死,是天下幸事。属下若因私情怨恨殿下,便与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没有分别。”
他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洛璃看了他许久,终于道:“起来。”
“谢殿下。”赵破军起身,握刀的手始终稳着,没有半分颤抖。
洛璃收回目光,肩头却忽然一沉。
一阵闷痛自经脉深处炸开,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她指尖扣住袖口,指节泛白,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异样。
那痛来得极猛,像是有无数细针同时刺入她的骨缝,她的后背渗出冷汗,额角布条下的伤口也跟着突突跳动。
沈青梧立刻察觉,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伤势不轻。”
她灰袍破损,后背被赵无极踹中的地方血肉模糊,布片与伤口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得生疼。
握剑的右手也有些发僵,可她顾不上自己,只盯着洛璃的脸色。
“属下这就去找孙思邈。”沈青梧道。
“现在便去。”洛璃没有逞强,又道:“让他入宫,带上百草堂的密药。”
沈青梧应下,转身欲走。
洛璃忽又开口:“先替自己止血。”
沈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属下这点伤不碍事。”
“孤说,先替自己止血。”洛璃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太了解沈青梧了,若自己不说这一句,这女人能拖着那身伤奔到天明。
沈青梧抿了抿唇,终是低头应道:“是。”
她提剑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清冷的宫道。
那步子依旧轻而快,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迟滞。
洛璃回过身,朝偏殿走去。
她的靴底踩在碎石与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偏殿的门半掩着,门内透出昏黄的烛光。
谢晦方才被两名禁军护着送进了偏殿,他年事已高,宫变中又被人撞倒,此刻正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见洛璃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手撑着榻沿,胳膊不住发抖。
“阁老不必动。”洛璃走到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
她掌心冰冷,谢晦的肩膀却更凉,像一块在寒夜里放了许久的石头。
“身上可有伤?”洛璃问。
谢晦咳了两声,摆摆手道:“不过磕破了手肘,老臣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洛璃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的衣料被划开,露出一道寸长的血口。
那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住,将袖口与皮肉黏在一起。
谢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殿下无事,便是社稷之福。”
说到最后,他眼眶忽然红了。
先帝驾崩,宫门染血,满朝文武仓皇逃散,他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子,眼睁睁看着乾元殿化作火海,看着太子提剑杀人,看着七名宗师在眼前自爆。
若非洛璃挡在灵前,只怕连他这条命也要交代在乾元殿。
他曾受先帝托孤,本以为这位年轻太子尚且需要多年磨砺,才能坐稳那张龙椅。
可今夜之后,他才真正看清。
洛璃不是被群狼围住的幼兽。
她是已经咬住敌人喉咙,却还要借着血腥登上王座的鹰。
那鹰的爪子里还滴着血,眼里却已经望向了更高的地方。
“阁老放心。”洛璃握住他的手。
谢晦的手掌苍老而冰凉,掌心布满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她道:“魏阙跑不了。”
谢晦反握住她,声音低哑:“殿下,承天城虽已暂时稳住,可魏阙盘踞朝堂多年,司天监眼线遍布七州。老臣担心,他此番逃出宫城,必会召集旧部,再行反扑。”
“那便把他的旧部一并拔了。”洛璃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浮出一线灰白,晨色如淡墨般晕开。
坍塌的乾元殿在晨色中显得格外荒凉,残破的梁柱像几根焦黑的骨头,直直地指向天空。
她道:“他掌控司天监十余年,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孤既然要登基,便不能只杀一个魏阙。”
她说到这里,眼中寒意更盛,像两柄藏在水底的刀。
谢晦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决然。
他道:“老臣愿替殿下清点朝中名册。待殿下登基,先从司天监开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魏阙豢养的那些鹰犬,一个也不能留。”
洛璃点头:“阁老养伤。剩下的事,交给孤。”
她松开谢晦的手,转身走出偏殿。
身后传来谢晦低低的咳嗽声,压抑而苍老。
天色微明。
洛璃换下破损的龙袍,穿了一身素净青衣。
那青衣极简单,没有任何纹饰,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