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瑕仰头望着星空,泪痣映着清冷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怀中的香盒上,那动作极轻极柔。
白鹿站在最远处,雪白神鹿伏在她脚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女帝的背影。
众人看着那道玄黑的背影,但觉她似与满天星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她的肩,哪里是天的边。
观星台下,承天城的万家灯火如地上的星河,与头顶的星空遥相辉映。
九曲长街上的灯笼还未尽灭,远远望去如一条金红的长龙伏在城中。
太液池的水面映着星光与灯火,粼粼波光如碎金铺满池面。
夜风拂过,带走了白日最后一丝喧嚣,只余一片浩瀚的寂静。
那寂静中,唯有一声声更鼓从城中传来,笃笃笃,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悠长,如这大地亘古不变的脉搏。
……
十月初一,观星台顶。
那日天色极好,秋阳高悬,将整座承天城照得一片明黄。
可观星台顶却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那云雾不散不升,只在台顶方圆三丈之内缓缓盘旋,将台上那道盘坐的身影半遮在朦胧之中。
洛璃已在台上静坐三日。
这三日中,她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却丝毫不觉饥渴。
体内那颗琉璃色的武道金丹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与天地间的某种无形之力多一分呼应。
那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汐般有涨有落,涨时将她周身毛孔尽数灌满,落时又将她体内浊气丝丝抽走。
她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道门正在为她打开。
那门极高极宽,门后是一片她从所未见的光,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比世间任何光线都更纯净。
门后隐隐有风涌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向她招手。
可与此同时,天地间也有一股无形的排斥之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刷着她的身躯,仿佛这方天地已容不下她。
那排斥之力从地心涌出,透过观星台的石板传入她体内,与她金丹中的力量相抗相斥。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交锋,她便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撕扯。
她睁开眼,望着漫天星斗。
那星子比平日更亮更近,仿佛伸手便可摘下一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下观星台。
石阶在她脚下极浅极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却又稳如磐石。
第一道召令发往内廷。
沈青梧闻召而来,灰袍上还沾着晨露。
那露水从袍角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殿前的石阶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走进殿中,看见洛璃负手立于窗前,白衣如雪,腰悬照夜。
那白衣极素极净,连一道暗纹都寻不见,衬得她面色愈发莹白。
恍惚间,沈青梧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刚刚失去母妃的小女孩,抱着半枚玉佩蜷缩在冷宫角落的模样。
那半枚玉佩是用青玉雕成的,只有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
那时的洛璃不过五六岁,缩在冷宫最深的角落里,将玉佩贴在胸口,一声不哭,只是咬着下唇,将唇上咬出一排细密的牙印。
“青姨。”洛璃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种沈青梧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极深极真,像是将一辈子的惊涛骇浪都沉淀了下去,只余一泓清水。
沈青梧愣住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灰袍袖口,指节发白。
“陛下要去哪里?”她问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压制的颤。
那颤极细极轻,若非洛璃与她朝夕相处二十年,断然听不出来。
洛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沈青梧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
沈青梧的手很凉,在微微发颤。
那双手曾替她挡过三次暗杀,曾在乾元殿的血夜里独战七名宗师,曾在青州的雨夜中将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如今那双手枯瘦了许多,骨节比从前更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青姨,我不在,你要替我守住大夏。”洛璃说这话时,握着沈青梧的手微微收紧。
那力道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沈青梧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那泪水来得毫无征兆,从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滚落,沿着清瘦的面颊淌下,一滴一滴砸在灰袍的前襟上。
她跟随洛璃二十余年,看着她从冷宫中爬起来,看着她束胸戴冠,看着她一步步杀上龙椅。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将担忧藏在心底最深处。
可此刻听到这句话,她才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反握住洛璃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开便会失去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的指节泛白,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洛璃掌心的温热混在一处。
“朕命你继续执掌内廷,辅助新君。”洛璃的声音平稳而郑重。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沈青梧的眼睛里,那目光沉静而笃定。
“无论将来谁继位,不可乱政。”
沈青梧咬着下唇,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将胸腔中所有的酸楚与不舍都压了下去。
她双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那一下跪得极重极沉,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臣沈青梧,领旨。”她说这话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声音的尾端,微微上翘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
第二道召令发往镇武司。
赵破军大步流星入宫,靴底在宫道上踏出沉沉的声响。
他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绣春刀,眉间刀疤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走进殿中,单膝跪地,等候吩咐。
那下跪的姿势与平日并无二致,稳如铁塔。
“镇武司是你的。”洛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极黑极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映着他的影子。
“天下不平,你不可退。”
赵破军浑身一震。
那一下震得极猛极烈,连肩甲都跟着颤了一颤。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从未皱过眉头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
他想起自己在宣武门外第一次见到洛璃的那一日,那时他还是赵无极的义子,一个连血都不敢多沾的刽子手。
是她将他从那条路上拉了回来,给他一条新的路,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他重重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那一下磕得极重,额角登时红了一片。
“愿生生世世做陛下的刀。”他说这话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
洛璃没有去扶他。
她知道,让他跪着说完这句话,比任何封赏都更重。
第三道召令发往红妆卫。
魏无瑕穿着一身水红窄袖劲装,泪痣点在左眼之下,走进殿来时脚步极轻。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唇色泛白,却强撑着笑意。
那笑意浮在唇边,如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虽还开着,却已失了颜色。
“你为我受的委屈,我都记得。”洛璃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谁的暗子,而是大夏的司香官。”
魏无瑕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下唇,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的笑意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想起在司天监密室里的那些日子,想起师姐林婉之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被安置在后宫香药房中的每一个清晨。
那些年里,她活得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蛾,不敢见光,不敢发声,只凭一丝执念撑着。
此刻洛璃这一句话,便将她二十年的暗夜一朝扫尽。
“奴家只恨不能再多陪陛下几年。”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洛璃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