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那四个字极淡极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第四道召令发往北境王在京的馆驿。
白鹿骑着雪白神鹿入宫,碧蓝的眸子沉静如水。
那神鹿四蹄踏着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翻身下鹿,单膝跪地。
北境的寒风将她的面颊吹得微红,那蜜色的肌肤在秋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北境交给你。”洛璃的语气简洁而笃定。
“若有人再起刀兵,你可先斩后奏。”
她说“先斩后奏”四字时,目光在腰间照夜剑上停了一瞬。
白鹿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风吟峡的雪,想起父亲滚落的首级,想起自己被封为北境王的那一日。
那些记忆里有恨,有痛,有不甘,可如今都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女绝不负陛下所托。”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北境人特有的干脆与决然。
第五道召令发往百草司。
孙思邈与欧阳蝉并肩入宫。
一个白发苍苍步履沉稳,一个紫裙摇曳凤眸带笑。
二人虽已和好,却仍时不时斗嘴,此刻并肩走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孙思邈的药箱在肩上轻轻晃动,铜扣叮当作响;欧阳蝉的紫裙在宫道上拂过,裙角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医毒本同源。”洛璃看着这对师兄妹。
她说话时,目光在孙思邈花白的胡须与欧阳蝉狭长的凤眸之间来回移动。
“你二人合好,便是大夏之福。”
孙思邈与欧阳蝉相视一笑。
那笑意极淡极浅,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孙思邈捋着白须道:“陛下放心。”
欧阳蝉狭长的凤眸弯了弯,难得没有贫嘴,只轻轻点头。
那一点头极轻极快,如蜻蜓点水,却让孙思邈的老眼亮了一亮。
第六道召令发往太师府。
谢晦入宫时,步履比从前慢了许多。
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走进殿中,看见洛璃白衣如雪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先帝洛天钧。
那一年先帝驾崩,他跪在龙榻前接过托孤重任,那时洛璃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龙榻一侧,面色沉静如水。
如今那个少年已成了眼前的白衣女子,眉眼间依稀还有先帝的影子。
“谢阁老教我的道理,我一生受用。”洛璃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淡极暖的东西。
那暖意藏在她清冷的语调深处,若非谢晦与她共事多年,断然听不出来。
谢晦闻言,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这把年纪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教洛璃的第一课,是在御书房里讲《资治通鉴》中汉宣帝的故事,那时洛璃听得极认真,笔记写了满满三页。
他撩起紫袍下摆,双膝跪地,苍老的身躯伏在金砖上,肩头剧烈起伏。
“老臣只愿陛下无论去了哪里,都平安喜乐。”
他说“平安喜乐”四字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那四个字抖成了碎了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金砖上。
洛璃走上前去,亲手将他扶起。
谢晦的手枯瘦如柴,掌心全是冷汗。
洛璃握住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
那锦匣约有尺许见方,以紫檀为材,面上刻着云龙纹,四角包着铜皮。
锦匣打开,里面盛着传国玉玺与一道密诏。
玉玺通体莹白,螭虎钮上系着明黄丝绦;密诏以黄绢写成,封口处盖着朱砂火漆。
“朕将玉玺与密诏交予你与沈青梧共管。”洛璃将锦匣递到谢晦手中。
“若我不归,按此诏另立新君。”
她说“若我不归”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谢晦捧着锦匣的手剧烈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推辞,却被洛璃按住了手。
那力道极轻极稳,像是在说这件事已定了,不必再议。
“我不是去送死。”洛璃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浅而释然,如秋日高远的天,没有一丝阴翳。
“只是去另一个世界。”
那笑容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便如流云般散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
谢晦老泪纵横,终究不再多言,将锦匣紧紧抱在怀中。
那锦匣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荡正一下一下撞击着紫檀木。
十月深秋,奉先殿内烛火幽微。
那殿中只点了四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将历代先帝的灵位照得明暗不定。
洛璃独自步入大殿,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高祖灵位前,从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香头燃起来时腾起一缕青烟,那青烟直直升上去,在殿梁处散成一片薄雾。
她恭敬地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然后依次是太宗、仁宗、宣宗……每一位先帝灵前,她都上了一炷香,行了一礼。
她走得极慢,拜得极诚,仿佛在与每一位先祖做最后的告别。
最后,她停在先帝洛天钧与母妃苏氏的灵位前。
两个灵位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仿佛生前那般,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冷宫。
洛璃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默默跪了很久。
她想起母妃被赐死那日,宫人将她锁在偏殿里,她从门缝中看见母妃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温柔而绝望。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传国玉玺”四个字。
那些记忆像一帧一帧画,在她脑海中缓缓翻过。
香案上的三炷香慢慢燃尽,香灰一节一节断落,跌在铜盘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却并未在意。
回到寝殿,洛璃命人取来一只旧木箱。
那木箱搁在寝殿最深的角落,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亲手拂去灰尘,打开箱盖。
箱中珍藏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旧袍,那是她当年为太子时穿的常服,素净无纹。
衣料带着陈年的樟木气息,触感柔软而熟悉。
她脱下身上的玄黑金龙袍,换上那件旧白衣。
衣料贴着肌肤,又轻又软,像是将一层旧日的自己重新披在了身上。
洛璃走到铜镜前,对镜自照。
那铜镜是宫中旧物,镜面以青铜磨成,映出的人影微微泛黄。
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肤色莹白,唇色淡薄,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清澈如水。
她伸手拔下头上的翡翠凤钗,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垂落腰际。
镜中人不再是威严无俦的女帝,不再是杀伐果断的帝王,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清丽绝俗,不染尘埃。
洛璃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洛璃,你走到今日,可曾后悔。”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了一圈,便散了。
镜中人不语。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间,那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那笑意在镜中一闪,便隐入昏黄的铜色中。
她转身离开铜镜,推门走入夜色。
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