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晚风轻拂,吹散了席间细碎的谈笑声,也吹得清音台的空气里,悄然凝上了一层无形的凝滞。
息瑶缓步向前,自方才视线撞上那道角落的白发身影后,她心神的慌乱便始终未能彻底抚平。
哪怕表面依旧维持着王室贵女该有的温婉端庄,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紧绷。
她凭着多年养成的沉稳心性,强作镇定。
双手怀抱桐木古琴,一步步踏过光洁微凉的白玉台面,从容走向清音台正中央的琴案。
短短数步之路,她走得规整端方,裙摆轻扫地面,不带半分仓促失态,在外人看来依旧风姿绰约、气度雍容。
行至琴案正前方,她身姿轻缓一折,稳稳跪坐而下,体态端正、坐姿优雅,尽显常年习礼养出的端庄仪态。
待身形彻底坐稳,她才抬手轻动,指尖细致地摩挲着琴囊细腻的纹理,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将封存稳妥的古琴从中取出。
这柄古琴伴她岁岁年年,早已是她身心之外最熟悉的器物,每一寸木质肌理、每一根琴弦触感,她都烂熟于心。
她将古琴轻轻搁置在洁净的琴案之上,摆正方位、调整角度,随后修长白皙的十指缓缓抬起,轻轻落于错落排列的琴弦之上。
就在指尖肌肤与冰凉弦丝触碰的那一刹那,一缕熟悉透彻的微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而上,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熨帖了她紧绷许久的心神。
本就微微震颤、暗藏慌乱的心弦,在这极致熟悉的触感安抚下,先是极轻地一颤,所有浮动的惶然便尽数沉淀,转瞬归于安稳平和。
台下是满堂宾朋,数百道目光密密麻麻汇聚高台,有赞叹、有期许、有欣赏,无数视线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而那无数目光之中,最让她心神忌惮的,依旧是角落之中那道默然凝望的视线。
那道目光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如同沉渊静水,无声无息却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让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的她已然无暇顾及。
满堂众人的注视也好,角落那人的凝望也罢,都被她暂时隔绝在心门之外。
指尖琴弦传来的熟悉凉意,唤醒了她自幼日日抚琴、沉心音律的安稳心境,让她在万般瞩目之中,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安宁天地。
这便是音律予她的底气,也是十余载朝夕习琴刻入骨髓的安定。
息瑶缓缓闭合眼眸,轻轻吸气,将周遭纷乱的气息尽数摒除,胸腔微微起伏,一口清息绵长入腑。
心绪彻底澄澈的刹那,她悬于弦上的十指终于轻轻拨动,清越琴音,就此流淌而出。
今日她所奏之曲,是陈国流传千古的传统古曲《宛丘之春》。
整首曲子的意境,尽数描摹着宛丘城外暮春盛景,桃花次第盛放、落英纷飞,溪流潺潺奔走、澄澈灵动,春风穿林拂岸、温柔绵长,藏着一城山水的温柔气韵。
随着她指尖起落捻拨,空灵婉转的琴音顺着晚风缓缓漫开,丝丝缕缕、悠悠荡荡,淌过台面、漫过人群,轻柔铺满整座清音台。
琴音质朴通透、清润动人,宛若深山清泉破涧而出,叮咚婉转;又似春风穿庭拂柳,温柔缱绻,声声治愈、字字清雅。
曲首第一段起手,指法轻拢慢捻、舒缓从容,不急不躁、徐徐铺陈。
零落细碎的琴音轻柔绵软,如同春日拂晓初绽的花瓣,携着晨间露水的澄澈清新,温柔铺展,将初春万物复苏、恬淡安然的意境缓缓勾勒而出。
待曲势递进,第二段节奏骤然转急,她十指灵动翻飞、起落有序,指法娴熟流畅、行云流水。
密集灵动的琴音层层叠叠、次第迸发,如同山间溪水顺势奔流、蜿蜒向前,其间裹挟着林间清脆鸟鸣、穿林习习风声,鲜活灵动、生机盎然,将春日山河的繁盛鲜活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至尾声,韵律再度归缓,指法渐柔渐轻、徐徐收势。
悠悠琴音袅袅娜娜、散漫绵长,如同暮色村落缓缓升起的炊烟,缓缓升腾、悠悠飘散,温柔安宁、静谧悠远,为整首曲子画上温润圆满的收尾。
满堂宾客尽数被这绝美的琴音俘获心神,无人例外,皆深深沉浸在春日山河的温柔意境之中,忘却周遭人事、忘却自身所处。
不少深耕音律半生的年迈老乐师,微微闭目颔首,神色沉醉动容,指尖下意识落在膝头,顺着琴音的韵律轻轻叩击节拍,身心全然融入音律之中,细细品味着曲中深藏的风雅意境。
席间端坐的公卿大夫,手中高举的酒樽停滞半空,满心满眼只剩婉转琴音,心神全然恍惚沉醉。
樽中美酒顺着边缘缓缓滴落,一点点打湿华贵的锦袍衣料,他们却浑然不觉、未曾察觉,只顾凝神听曲、沉醉其中。
就连长廊之下常年侍奉宫宴雅集的宫人侍从,也尽数驻足失神,抛下手中劳作,怔怔凝望高台琴影。
满堂皆醉、全员沉沦,唯有一隅清冷,始终超然事外。
台下最末的僻静角落,洛璃依旧维持着慵懒闲适的姿态,单手轻支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身前的青铜酒樽,漫不经心、百无聊赖。
那双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自始至终未曾偏移半分,牢牢定格在高台抚琴的纤细身影之上,眼底没有半分旁人的沉醉动容。
她眉心那道敛于肌理的暗金邪神竖痕,此刻正随着琴音流转、灵韵涌动,在白皙肌肤之下隐隐浮现。
无上邪神之眼并未全然开启,无需动用通天彻地的神通,仅凭本能感知,便足以将眼前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洛璃清晰地感知到,息瑶与生俱来的万木灵体,正在指尖抚琴的动作催动下,缓缓苏醒、徐徐绽放。
一缕缕至纯至净、温润蓬勃的木灵之气,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从她十指指尖溢出,轻盈缥缈、如烟如雾。
纯粹的木灵顺着婉转琴音缓缓弥散、层层铺展,一点点漫遍整座清音台,温柔浸润着台边栽种的每一株兰草。
得益于这股先天本源灵气的滋养,原本青翠雅致的兰草愈发鲜润透亮,叶片绿得浓郁莹亮、生机盎然,笔直的花茎愈发挺拔坚韧、亭亭玉立,整方草木的生机气韵节节攀升,愈发繁盛动人。
琴音层层递进、渐入佳境,息瑶的指法愈发娴熟灵动、随心所欲,人琴合一、心意相通。
每一次指尖起落、每一次琴弦震颤,都裹挟着源源不断的精纯木灵,琴音与灵气完美交融、缠绕共生,分不清是音生灵、还是灵伴音。
台边丛生的兰草,顺着琴音的起伏韵律轻轻摇曳、枝叶翩跹,仿佛天生通晓音律节拍,一一应和着台上的抚琴节奏,灵性十足、妙不可言。
原本清淡雅致的兰草清香,在纯粹木灵的层层催发之下,变得愈发浓郁绵长、清冽沁心,幽幽芬芳与婉转琴音缠绕交织、浑然一体,满台皆是温润清雅的草木芬芳,意境空灵、风雅无双。
台下一众精通音律的老乐师,沉醉之色更浓,眼底赞叹愈发真切,膝头叩节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几分,愈发贴合灵动的曲势,满心皆是对这曲音、这意境的由衷折服。
时光缓缓流淌,婉转琴音悠悠盘旋,不知几许,终是缓缓落下最后一个尾音。
余音袅袅、萦绕不散,温柔的韵律依旧盘旋在清音台的上空,久久回荡、绵绵不绝。
满台浓郁的兰香氤氲浮动、未曾褪去,温润的灵气依旧萦绕四方、滋养草木,整片庭院依旧沉浸在春日盛景的温柔意境之中。
台下数百宾客尽数静默端坐、失神回味,偌大场地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这般沉寂持续数息之久,众人方才缓缓从极致动人的琴音幻境中恍然回神、挣脱沉醉。
下一瞬,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全场,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赞叹声交织成片,响彻整座宫苑,热烈盛大、盛况空前。
息瑶缓缓收回十指,端正身姿,从容优雅地起身,对着台下满堂宾客微微欠身、俯首致意,仪态温婉端庄、进退有度、落落大方。
可即便身处满堂赞誉、万众追捧之中,她的心绪依旧不由自主地被角落的身影牵动。
行礼致意的瞬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移,穿透层层人群,下意识投向最后一排那道熟悉的角落。
此刻的洛璃,正慢悠悠放下手中把玩的青铜酒樽,抬手轻扬,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这两声掌声极轻极柔、散漫随意,没有半分热烈激昂的意味,与满堂震天动地、狂热真挚的喝彩格格不入、截然相悖。
可奇妙的是,这般细碎轻柔的声响,却穿透了漫天喧嚣,清清楚楚、稳稳当当落入息瑶的耳中。
那掌声轻柔绵软、漫不经心,如同温顺小猫舒展肉掌、轻拍地面一般,看似随性敷衍、毫不在意,细细品来,却藏着一丝笃定从容、尽在掌握的深意,让息瑶的心弦轻轻一颤,莫名生出无数揣测。
短暂的致意落幕,盛大的宫廷乐会依旧照常推进,风雅盛会不曾中断。
按照乐会规制,各路受邀而来的乐师、琴师依次轮番登台,各展所长、各献绝技。
高台之上丝竹再起、雅乐重鸣,有人抚瑟弹弦、曲风古朴厚重,有人吹竽长鸣、音域辽阔悠远,有人击筑高歌、曲调慷慨激昂,万般乐音交织错落、精彩纷呈。
息瑶已然献曲完毕,无需继续伫立高台中央,便怀抱琴囊,身姿轻缓地退至清音台侧边的专属休息席位,安然落座、静静休憩。
按理而言,此刻的她应当敛心凝神、静心端坐,认真品鉴各路乐师的精妙技艺、体悟不同曲风的风雅韵味。
可她的心神早已不受自身掌控,眼底的视线总是一次次悄然偏移,越过层层人影、穿过满堂喧嚣,反复落向那个僻静角落的白发身影。
她心底说不清是忌惮、是好奇、是惶恐,只知那道身影如同无形的羁绊,牢牢牵扯着她的心神,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安心、无法全然专注。
反观洛璃,自始至终都对台上轮番上演的精妙技艺、琳琅雅乐毫无半分兴致。
她慵懒倚靠在椅背之上,双眸微微半阖、似睡非睡,修长白皙的指尖随意抬起,落在身前案几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慢悠悠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
敲击的节奏散漫无序、忽快忽慢、毫无章法,与台上规整严谨、韵律有序的乐曲节拍全然不合、彻底相悖。
偶尔有乐师奏出满堂惊艳的绝妙乐章,全场沸腾、掌声雷动、喝彩震天之时,她也仅是慵懒地微微掀开一层眼皮,淡淡扫过喧闹的人群与高台,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赞叹。
转瞬便再度垂眸阖眼,恢复那副百无聊赖、万事不入心的淡漠姿态,仿佛这满堂风雅、万般精妙,皆入不了她的眼界。
乐会徐徐推进,一场场演奏接连落幕,热闹的盛会渐渐步入后半程。
待一轮乐师献艺尽数结束,端坐于上首王座的陈国君主,缓缓端正身姿,准备起身致辞总结。
这位执掌陈国山河数十年的君王,年近五旬、历经风雨,面容清癯端正、气度沉稳沧桑,颔下长须沾染些许花白,自带经年权政沉淀的威严气度。
今日盛会之上,他身着规制庄重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温润玉带,身姿挺拔、威仪堂堂。
他抬手示意全场静穆,待满堂丝竹停歇、众人尽数敛声之后,抬手举起身前酒樽,目光温和扫过台下诸位乐师与文武朝臣,语调沉稳庄重、字字恳切,缓缓开口致辞。
“今日登台献艺的诸位乐师琴师,皆是四方遴选而出的一时之选,技艺精湛、音律卓绝。寡人今日有幸坐闻满堂妙音、遍赏陈国风雅,实乃寡人之幸,亦是陈国文脉之幸。”
君王致辞恳切温和,满含对本国音律文脉的赞许与珍视,满堂众人皆躬身静听、肃穆恭谨。
可谁也未曾预料,就在君王话音刚落、余音未散的刹那,一道慵懒淡漠、漫不经心的清冷嗓音,骤然从高台最末的僻静角落悠悠响起。
这道声音音量平和、不高不低,未曾刻意扬声造势,却带着一股穿透喧嚣、覆盖全场的奇异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无人遗漏、无人不闻。
“陈国琴师,不过如此。”
简简单单八字,语调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却极尽轻蔑不屑、全然不入眼的傲然,字字凌厉、句句诛心,瞬间击碎了满堂平和雅致的氛围。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骤停、万物俱寂。
方才尚且喧嚣热闹、喝彩连绵的整座庭院,瞬息之间陷入极致死寂,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面色骤然一沉、瞬间转阴,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眉宇之间瞬间凝起沉沉怒意与凛凛威严。
他握着酒樽的五指骤然收紧、暗暗蓄力,指腹发力之下,指尖节骨隐隐泛白。
片刻沉寂,他缓缓抬手,将手中酒樽轻轻搁置案上。
樽底与玉质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在极致死寂的氛围中格外震耳,瞬间让满堂气氛降至冰点、肃杀丛生。
台下两侧端坐的公卿大夫尽数神色剧变、纷纷转头,凌厉的目光齐刷刷锁定角落那道放肆妄言的身影。
一众武将朝臣眼底怒意翻涌,不少人已然悄然抬手,指尖稳稳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蓄势待发、只待君令。
长廊之下整齐侍立的宫廷甲士,亦是瞬间握紧手中戈矛长兵,身姿紧绷、目光锐利,万千视线齐齐投向角落,肃杀之气悄然弥漫、笼罩全场。
整座原本风雅温柔的清音台,瞬息风云骤变、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局势岌岌可危。
而掀起这场满堂风波的洛璃,自始至终神色未改、姿态未变,没有半分惶恐、半分收敛。
她依旧慵懒闲适地倚靠椅背,身姿散漫、气度悠然,全然无视周遭翻涌的肃杀与敌视。
暮色晚风穿庭而过,轻轻撩动她肩头如雪的白发,丝丝缕缕、随风轻扬。
身上明艳张扬的红裙,在沉沉暮色的映衬之下,宛若一簇静静燃烧的流火,热烈夺目、独一无二,在满场暗沉肃穆的色调中格格不入、肆意张扬。
她眉心的暗金竖痕,在落日最后的余晖映照下,泛着一层凛冽冷冽、神秘莫测的淡淡光泽,暗藏无上神威、莫测底蕴。
自始至终,她未曾抬眼正视王座之上龙颜大怒的君主分毫,目光只是懒懒淡淡扫过清音台中央空置的琴案,眼神淡漠疏离,如同在打量一件粗陋寻常、不值一顾的凡俗器物,满心皆是不屑与轻视。
僵持数息,陈国君主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语调沉凝凛冽、裹挟君王威仪,沉声质问道。
“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威严质问响彻庭院,震彻四方,裹挟一国之主的雷霆怒意。
可面对这般凛然威压、这般厉声问责,洛璃依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毫无起身请罪、开口辩驳的意思。
她只是极其随意地微微偏转白皙脖颈,侧脸线条清冷绝美。
那双囊括万古、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淡淡一瞥而过,轻飘飘扫过王座之上的陈国君主。
那一道目光清冷无波、毫无温度,没有半分敬畏忌惮,在她眼底,执掌一国的君王,与凡尘蝼蚁、草木凡物并无二致,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她依旧默然不语、闭口不答,唇角反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莫测难言、令人心惧。
眼见局势愈发僵硬、肃杀之气愈发浓烈,一场大祸即将顷刻爆发,息瑶的心底骤然狠狠一紧、剧烈震颤。
一股极致的惶恐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她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思虑,身体已然先于理智做出了抉择。
她豁然起身、步履匆匆,快步冲出侧边休息席位,身姿急促地穿过光洁的白玉台面,瞬间抵达清音台正中央。
裙摆极速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急促流转的晚风,打破了全场凝滞的死寂。
她躬身俯首、仪态恭谨,对着上方王座之上怒气未消的陈国君主,诚恳开口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