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回到临淄驿的次日清晨,齐国王宫之中便传出一条消息,震惊了整座临淄城。
据说齐国太子姜诸儿与女公子文姜的婚事,被齐僖公正式下旨解除了,旨意上还说,兄妹之伦不可废。
洛璃坐在临淄驿茶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青茶与一碟芝麻方糕。
茶堂里坐满了人,比往日多了好几倍,连过道里都加了座。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在议论同一件事。
临窗这一排坐着的几个修士,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粗声道:
“齐侯这是怎么了?先前分明是他自己应允的婚事,如今又下旨解除,朝令夕改,成何体统!”
对面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学子摇了摇头,手指捻着茶碗的边沿:
“我听说,是文姜女公子以死相逼。婚事定下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绝食三日,滴水未进。齐侯去看了她一回,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当夜便下了这道旨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稷下学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诸圣施压。孙武圣人在学宫论道时提了一嘴‘兄妹之伦乃人伦大防’,孔圣人当场附和。齐侯再强横,也不敢跟稷下学宫对着干。”
茶堂里顿时嗡成一片。
有人信这个说法,有人不信,七嘴八舌地争了起来。
洛璃将一块方糕掰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听着四面的议论。
方糕的黍米皮有些粗粝,枣泥馅却甜得恰到好处。
她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在听到“文姜”二字时,墨眸微微动了一下。
婚事解除之后,文姜被齐僖公从王宫偏殿迁出,安置在临淄城东的一座别院之中。
别院名为“清漪园”,临水而建,引护城河的活水入园,绕园一周后又流回河中。
园中遍植荷花,夏日时可赏满池芙蕖。
如今虽不是盛夏,荷叶却已铺满了水面,叶片肥厚翠绿,叶心蓄着晨露,被日头一照亮得如同碎银。
文姜迁入清漪园后,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
齐侯派了一队甲士守在园外,名义上是护卫,实则也有看守之意。
洛璃在客栈中又住了两日。
她每日去街市上闲逛,尝遍了临淄城的大小吃食。
东市口有一家老翁开的炙肉铺子,以桃木炭火烤制鹿肉与羊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撒上粗盐与花椒末,烤到外焦里嫩。
老翁用铁扦子将肉块穿成串,递给客人时还在滴油。
洛璃站在摊前吃了五串,吃得满意,又多给了老翁一枚齐国的刀币。
西市拐角有一家鱼羹摊子,以鲫鱼与姜丝同煮,鱼肉剔骨剁茸,煮出来的羹汤浓白如奶,上面撒一把切碎的芫荽,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洛璃连吃了两碗,第二碗还多添了一份鱼茸。
她吃得满意,对临淄这座城池的印象也跟着好了几分。
第三日黄昏,洛璃用过晚饭,出了临淄驿向城东走去。
护城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青灰色,河岸两旁的柳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沿河的石板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晚归的渔人扛着渔网匆匆走过。
洛璃沿着护城河一路向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清漪园外。
园门紧闭,两扇黑漆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清漪园”三字,是齐国通行的籀文,笔力遒劲,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狮口衔着石珠,眼窝深陷,在暮色中看来有几分狰狞。
门前站着四名甲士,腰挎短剑,手按剑柄。
洛璃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甲士们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仿佛她只是一片被风吹过去的柳叶。
洛璃走到园墙东侧,此处临着护城河的支流,墙外没有设岗。
她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落在园墙之内。
整个动作轻得像一片落花,连墙头的瓦片都不曾晃动。
园中荷塘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水光。
荷叶田田,铺满了大半个水面,偶有蛙鸣从叶下传出,咕呱一声,又沉寂下去。
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一直垂到水面,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洛璃沿着石径向园中深处走去,石径两侧种着低矮的麦冬与玉簪,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绿的光。
走了不多时,便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轩榭之前。
轩榭三面开敞,只北面有墙,卷棚顶,四角立柱,柱上刻着缠枝莲纹。
轩中亮着灯火,暖黄的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在轩外的石板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是铺了一层竹席。
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那女子坐在案前,手持一卷竹简,偶尔翻动一页。
翻书的动作极慢,每一页都要停留许久,像是在反复咀嚼简上的字句。
剪影的腰背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利落如刀裁,即便只是一个影子的轮廓,也能看出那人骨子里的刚劲。
洛璃站在轩榭之外,看着窗纸上的剪影。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荷塘中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塘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沙沙响,窗纸上的剪影偶尔侧一侧头,露出脖颈修长的轮廓。
片刻之后,轩榭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文姜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那剑身只有一尺来长,青铜铸造,剑柄缠着麻绳,绳上浸透了汗渍与油光,显然常年被握在手中。
文姜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素色革带,脚蹬一双软底短靴。
她的长发以一根素色绸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轩中的烛火映得发亮。
凤眼含威,面色冷峻。
文姜的容貌明艳不可方物,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柔媚之色,眉梢眼角都是刀锋般的凌厉。
她看着站在门外的洛璃,手中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翘,是一个标准的守御姿态。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清漪园?”
洛璃看着文姜手中那柄短剑。
剑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寒光,刃口上有一层细密的波纹,那是反复锻打留下的痕迹。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剑锋。
动作随意,像是拨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可指尖触到剑身的那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到文姜虎口。
文姜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短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径旁的麦冬丛中去了。
洛璃迈步走入轩榭,红裙拂过门槛。
轩中陈设简单,一张矮案,案上铺着一卷竹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案角放着一盏铜灯,灯油中掺了艾草,燃起来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矮案两侧各有一张素面席子,席上放着几个蒲团。
靠墙的木架上挂着弓与箭壶,架上还横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齐国的玄鸟纹。
洛璃在案前坐下,拿起文姜方才翻看的竹简看了一眼。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兵家谋略的摘抄,从《孙子兵法》的谋攻篇到《吴子》的料敌篇,摘录者还在简边写了自己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犀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锐气。
洛璃放下竹简,看向文姜。
“齐国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深夜读兵书,看来你并非只想做个深宫中的金丝雀。”
文姜站在门口,凤眼死死盯着洛璃。
她方才虽然失了先手,但并未惊慌。
短剑落地之后,她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重心微微后倾,右手虚按在腰间,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却在袖中暗暗结着法印。
她的呼吸平稳,胸膛起伏之间,丹田处的灵力正在缓缓流转。
她退后一步,双手结印,玄水真经全力催动。
轩榭之外的荷塘之中,水灵之气翻涌而起。
水面裂开数道缝隙,水柱冲天而上,在半空中凝为数道水箭。
箭身晶莹剔透,箭尖锋利如针,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水箭悬于空中,箭尖齐齐指向轩榭之中的洛璃,箭尾的水珠还在滴落,砸在荷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洛璃看着悬在空中的水箭,非但不惧,反而微微点头。
她端起案上的铜灯,举到眼前,就着灯火细看那些水箭。
箭身中的水灵之气运转流畅,经脉的纹路清晰可辨,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的精度。
“玄水体,根基深厚。在同龄人之中已是极为出色。”
她放下铜灯,抬手轻轻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案上的一粒灰尘。
那些水箭在空中骤然凝固,箭身中的水灵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水箭开始崩解,从箭尖到箭尾,寸寸碎裂,化为细密的水雾消散于无形。
水雾弥漫在轩榭与荷塘之间,被晚风一吹,散了开去,月光从水雾中透过来,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文姜面色骤变。
她方才全力催动玄水真经,那几道水箭凝聚了她八成的灵力,即便面对金丹期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只是挥了挥手,便将她的术法消解于无形。
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深浅,只觉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像是藏着一整片虚空。
洛璃起身走到文姜面前,低头看着这位齐国女公子。
文姜的凤眼之中带着骄傲与不屈,即便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她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脖颈的线条绷紧如弦,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不肯后退半步。
洛璃伸手挑起文姜的下巴。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明艳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墨眸之中映出文姜的面容,烛火在两人的脸之间跳动,光影在文姜的眉眼间明灭不定。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姜诸儿配不上你,本神也配不上你吗?”
文姜闻言一愣。
那双凤眼中的骄傲与不屈没有消退,却多了一层疑惑。
她盯着洛璃的墨眸看了许久,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又滚动了一下,才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红裙在烛光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将轩榭中大半的光都收进了裙摆的褶皱里。
她走到轩榭的窗边,推开窗扇。
荷塘的夜风带着水汽涌入室内,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啦啦翻动了几页。
文姜看着洛璃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方才虽然只与洛璃交手了一瞬,但已经清楚地感知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那种压迫感不来自术法的暴烈,而来自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本身。
齐国最强的修士是稷下学宫的孙武,孙武曾在校场演武时释放过兵道煞气,方圆百丈的弟子都被压得跪伏在地。
但孙武给她的压迫感远不如眼前此人。
孙武的煞气是锋利的、霸道的,像一把斩下来的刀。
而这个白发女子身上的气息是无声的、弥漫的,像一片走不出去的夜色。
洛璃背对着文姜,声音比方才平淡了几分。
“姜诸儿不会善罢甘休。婚事虽然解除,但他对你的执念不会因此消失。你待在这清漪园中,迟早会被他寻到机会。”
文姜沉默不语。
她走到案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简,卷起来放在膝上,指尖在简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知道洛璃说的是事实。
姜诸儿表面上是齐国太子,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白衣飘然的贵公子模样。
可文姜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俊美面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姜诸儿与齐国的黑冰台关系密切,手下养着一批死士。
那些死士平时散在临淄城的各个角落,扮作商贩、脚夫、乞丐,到了用的时候一夕之间便能聚集起来。
婚事解除之后,姜诸儿必然会想别的办法将她重新控制在手中。
她再怎么闭门不出,也挡不住黑冰台的手段。
洛璃转过身来,墨眸直视文姜。
“本神可以护你周全。作为交换,你需做本神的眷属。”
文姜闻言,凤眼微眯。
她将竹简放在案上,站起身来,与洛璃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一起,一个深如渊海,一个利如刀刃。
“眷属?什么意思?”
洛璃走到文姜面前,伸手覆上文姜的后颈。
掌心贴着后颈那一截温热的肌肤,指尖缓缓收拢。
文姜浑身一颤。
后颈是人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此刻被洛璃的手覆着,她本能地想要退缩,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洛璃的掌心传来一股奇异的热流,那热流从后颈的肌肤渗入经脉,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
她丹田处的灵力原本如一潭深水,此刻被那股热流搅动,泛起了层层涟漪。
洛璃的声音在文姜耳边响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以后会明白的。现在你只需回答本神,愿意,还是不愿意?”
文姜感受着后颈处传来的奇异暖流。
那股力量正在缓缓渗入她的经脉,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
她的灵力没有排斥那股力量,反而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雨水,贪婪地吸纳着。
她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凤眼中的骄傲与不屈还在,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冰封的河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她沉默良久。
轩榭之外的荷塘里,蛙鸣忽然停了。
夜风也停了。
垂柳的柳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整个清漪园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止的符印,连月光都凝固在了半空。
文姜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松开手,退后一步。
文姜腿一软,跌坐在案前的凳子上。
她的后颈处,一个暗金色的竖痕印记一闪而没,隐入肌肤之下,与息瑶眉心那枚印记如出一辙。
文姜抬手按住后颈,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被那股邪神之力裹挟着冲开了一处淤堵多年的关窍。
她的修为在那一个字的应允之后,无声地攀升了一个台阶。
洛璃看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带着一丝餍足,又带着一丝玩味。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神的人了!”
“姜诸儿若是再敢来犯,本神自然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作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文姜在轩榭中枯坐了一夜。
矮案上的铜灯添了三回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棉线,在灯盏里蜷成一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
竹简摊开在膝上,从《孙子兵法》的谋攻篇翻到了《吴子》的料敌篇,又从料敌篇翻回了谋攻篇,字迹在灯影里时明时暗。
那些句子她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断句都记得,可这一夜里,那些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连在一起便读不进脑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