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了三行,目光便从竹简上滑开,落在窗纸上。
窗外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又从西墙移到了东墙,她的目光跟着那月光走,一圈又一圈。
荷塘中的蛙鸣一阵接一阵,从初更叫到三更,又从三更叫到五更。
起初是一两只在叫,咕呱一声,隔上片刻又咕呱一声。
后来叫声渐渐密了起来,这边刚歇那边便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清漪园都罩在里面。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流转,将困意压下去,压下去,再压下去。
可那困意像是塘底的淤泥,踩得越用力,陷得越深。
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断了线,最后记得的一件事是窗纸上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从西墙又移到了东墙,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案角的铜灯已经灭了,灯盏里只剩一汪凝住的灯油,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文姜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了轩榭内的矮榻之上,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褥子,褥面是细葛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
那外袍宽大,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衣料细密柔软,贴着脸颊的部分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文姜将外袍凑近鼻端嗅了嗅。
那香气清冽而幽远,像寒冬腊月里梅花枝头凝结的霜气,与洛璃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她坐起身来,将外袍叠好放在榻边。
叠衣时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将袍角一一抚平,袖口对齐,衣襟翻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军中叠被的规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晨光洒入室内。
荷塘中的荷叶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塘边的垂柳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柳丝上的水汽被吹散成细密的雾。
几只早起的水黾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细长的腿撑着身体,一弹一弹地跳着。
文姜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的肌肤平整光滑,那枚暗金印记已经隐没不见。
可她知道它在,就在肌肤之下,像一粒埋进血脉里的火种,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地散着温热。
那股温热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让丹田中的金丹比方才更加稳固。
轩榭外传来脚步声。
文姜转头望去。
洛璃端着一个托盘从石径上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装扮,红裙外头罩了件素色的短褙子,白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托盘中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
粥碗上扣着粗陶盖子,盖沿处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几碟小菜分别是酱瓜、腌葵、一碟炙鱼干,还有一碟蜜渍姜片。
酱瓜切得细如柳丝,腌葵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炙鱼干上撒着芝麻,蜜渍姜片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浆。
洛璃走进轩榭,将托盘放在案上,顺手递了一碗粥给文姜。
文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用临淄本地的稻米熬的,米粒煮得稀烂,汤稠而绵,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滑进喉咙里暖融融的。
配着几碟齐国特色的小菜,味道清淡而暖胃。
酱瓜咸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腌葵微酸,嚼到后面有一丝回甘。
炙鱼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渍姜片甜中带辣,辣味从舌尖窜到鼻腔,激得人精神一振。
两人对坐用早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荷塘中的蛙鸣与晨鸟的啁啾填满了轩榭中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便叮当响上一声,清脆得像石子投入深井。
用罢早饭,洛璃将碗碟收拾好放在托盘上,推到案角。
她看向文姜,墨眸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格外清澈,瞳孔深处却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你的玄水体需要在水灵之气充沛之处修炼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临淄城外的淄水河脉灵气充沛,正适合你修炼。”
文姜闻言,凤眼微抬。
她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连我修炼什么功法都知道?”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本神知道的事情多了。玄水真经是齐国秘传,以水灵之气滋养经脉。你的玄水体天生亲和玄水真经,但齐国宫中灵气有限,你修炼到如今这个程度便再难寸进。”
文姜沉默不语。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
洛璃说的句句属实。
她在宫中的修炼环境确实限制了她的进境。
齐僖公虽然宠爱她,但齐国最好的修炼资源都集中在稷下学宫和太子姜诸儿手中。
稷下学宫有九位圣人坐镇,灵气浓郁得凝为实质,学宫弟子每旬可入演武场修炼三个时辰。
姜诸儿身为太子,可在骊山行宫独享一眼灵泉,泉水中的灵气比寻常地脉浓郁数倍。
而她身为女公子,只能得到次一等的资源。
宫中的修炼室灵气稀薄,勉强够她维持日常修炼之用,想要突破金丹却是痴人说梦。
这个瓶颈卡了她整整三年,丹田中的灵力早已饱满,却始终无法凝为金丹。
她试过无数种法子,吞服过灵药,请教过宫中供奉,甚至冒险尝试过强行突破,结果差点伤了经脉。
三年下来,她几乎已经认了命。
洛璃站起身来,向轩榭外走去。
红裙拂过门槛,她的脚步不急不缓。
“收拾一下,随本神去淄水河畔。本神今日便助你突破金丹。”
文姜愣了一下。
她看着洛璃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随即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跟了上去。
她虽然骄傲,但更清楚突破金丹意味着什么。
筑基巅峰与金丹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多少修士穷其一生都迈不过这道坎,而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两人出了清漪园,沿着护城河向城外走去。
清晨的临淄城刚刚苏醒。
街市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东市口的炙肉摊子支起了棚架,铁扦子架在炭火上,油脂滴下去滋滋地响。
西市拐角的鱼羹摊还没开张,摊主正蹲在河边剖鱼,鱼鳞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几个早起的学子背着简囊匆匆走过,嘴里还念着昨晚背下的经文。
卖菜的老妇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码着青翠的葵菜与带着露水的萝卜,筐沿上挂着一杆小小的铜秤。
文姜换了一身素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英气逼人。
她走在街市上,不时有百姓认出她来,远远地行个礼便避到路旁。
洛璃依旧是一身红裙,白发在晨风中飘动,两人并肩而行,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侧目。
出城之后,两人沿着淄水河岸向上游行去。
淄水河面宽阔,河水清澈见底,河底的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辨。
水灵之气从河面蒸腾而起,在阳光中化为淡淡的雾气,整条河像是一条流动的碧玉带。
文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水灵之气涌入经脉的畅快感。
那灵气入体之后,玄水真经的运转速度比在宫中快了数倍,丹田中的灵力开始自发地旋转起来,金丹表面那层淡蓝色的水纹光泽也随之流转得更加明快。
河岸两侧的田野里,麦苗已经抽穗,绿油油地铺出去老远,被晨风吹得泛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垄间弯腰劳作,锄头一起一落,在日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处河湾。
河湾三面环林,岸边的老柳树枝条垂入水中,树荫将河面遮去大半。
水面平缓如镜,偶有游鱼跃出,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水灵之气在此汇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
文姜站在河湾边,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灵之气,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灵气比宫中修炼室浓郁了何止十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灵液。
洛璃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此处不错。”
文姜在河湾边盘膝坐下。
她面朝河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玄水真经全力运转。
水灵之气从河面涌入她的经脉,在丹田之中汇聚旋转。
她的修为已经卡在筑基巅峰数年,丹田中的灵力早已饱满,但始终无法凝为金丹。
那灵力漩涡像是缺了一根主心骨,无论怎样压缩都无法凝聚成形。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尝试将那团漩涡压得更紧、更密、更实。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腮边滚落,滴在素白骑装的领口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痕。
玄水真经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冲击丹田瓶颈都像是潮水拍打堤岸,浪头碎成水沫退回去,堤岸却纹丝不动。
洛璃站在文姜身后。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暗金色的光芒从竖痕中溢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手将掌心贴在文姜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邪神之力化为一线暗金色的细丝,沿着文姜的经脉缓缓注入丹田。
那细丝精准地缠绕住文姜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像是给一团散乱的丝线找到了线头,开始有条不紊地牵引、梳理、收紧。
文姜感到丹田之中骤然一紧。
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剧烈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那疼痛像是有人将她的丹田攥在掌心里用力捏,闷胀、酸麻、刺痛混作一团,从腹部扩散到胸口,又窜到后背。
她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顺着下巴滴在膝头的骑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洛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别急,慢慢来。本神帮你稳住丹田。”
文姜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于灵力漩涡。
她感觉丹田之中仿佛有一颗太阳正在凝聚,炽热与寒冷交替冲刷着她的经脉。
玄水真经的灵力属寒,而邪神之力带着一股异样的灼热,两股力量在她丹田中交融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那颗正在成形的金丹更加凝实。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素白骑装的衣料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腰不曾弯,颈不曾低。
汗珠从鬓角滑下来,淌过腮边,滴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滚进衣领里。
灵力漩涡越缩越紧,越缩越密。
漩涡中心的那一点光芒从针尖大小慢慢膨胀到拇指大小,又从拇指大小收缩回豆粒大小。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她的丹田,闷痛从腹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文姜的下唇被她咬出了血,齿间渗出一丝殷红,在苍白的唇瓣上格外刺目。
可她的喉咙里连一声哼都没有,牙齿咬得格格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是两块铁。
河湾四周的水灵之气被她的功法牵引,从河面、从林间、从泥土中源源不断地涌来,在她身周凝成一层淡蓝色的光茧。
光茧越来越亮,越来越厚,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从外面看去只能隐约辨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河湾中的水面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细碎的涟漪,渐渐涟漪聚成了波纹,波纹又汇成了小浪。
以文姜为圆心,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一波推着一波向外扩散,拍在岸边的柳树根上,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河底的卵石被水流翻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几条游鱼从水底惊起,窜出水面又落回去,尾鳍拍出一串水花。
岸边的老柳树被水灵之气激荡,枝条上的叶片微微颤动,叶面泛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泽。
终于,丹田之中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响极轻,轻得像瓷器出窑时那一声细微的开片,却清晰地传入文姜的意识深处。
灵力漩涡凝聚为一颗拇指大小的金丹,丹丸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水纹光泽,一层一层的水波在丹丸表面荡漾开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文姜猛然睁眼,凤眼之中精光四射。
那层包裹着她的淡蓝光茧在睁眼的瞬间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是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蓝雪。
光点落在柳叶上、水面上、她的肩头发间,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她感到全身经脉畅通无阻,灵力运转如臂使指,比筑基巅峰时强了何止十倍。
河湾中的水灵之气在她睁眼的瞬间翻涌而起,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掌心的邪神之力缓缓收回,暗金竖痕中的光芒也随之收敛。
文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抬手向河面虚虚一划,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
剑气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将河面划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水痕。
水痕两侧的水流久久无法合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般。
水痕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是玄水真经的灵力残留。
一条游鱼从水痕边缘游过,被那残留的灵力一激,翻了个肚皮浮上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摆着尾巴翻过身来。
文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河面上的水痕,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澎湃的力量。
金丹在丹田中稳稳旋转,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比从前充沛了何止十倍。
她甚至能感知到河底每一块卵石的纹路,能听见每一条游鱼吐泡的细微声响。
她转身面对洛璃,沉默片刻之后,抱拳道:“多谢。”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并不容易。
文姜自幼骄傲刚烈,从不轻易折腰于人,更不轻易道谢。
可她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若非洛璃以邪神之力帮她凝聚金丹,她恐怕还要在筑基巅峰上再卡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这份恩情她认。
洛璃接受了文姜的道谢。
她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个礼,随即转身向临淄城的方向走去。
红裙在河风中翻飞如旗,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文姜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淄水河岸缓步而行。
河面上的雾气被日头晒散了大半,水灵之气也不再像河湾处那般浓郁,可文姜经脉中残留的邪神之力还在缓缓流转,与玄水真经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将她丹田中的金丹稳固得比寻常新晋金丹修士更加扎实。
她走了一段路,看着洛璃的背影,忽然问道:“你要在齐国待多久?”
洛璃侧头看了她一眼。
墨眸之中映着河面的波光,白发被河风吹得飘散在肩头。
“待到本神满意为止。”
文姜脚步一顿。
那双凤眼中的光芒闪了闪,随即又跟了上去。
她看着洛璃的背影,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红裙在河风中翻飞。
文姜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的跟在洛璃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淄水河岸走着,河面上的波光被风吹碎,又聚拢,又吹碎,明明灭灭地铺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