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突破金丹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临淄城中便传遍了齐国女公子在淄水河畔突破金丹的传闻。
消息传到齐僖公耳朵里时,老头子正在用早膳。
一碗黍米粥喝了半碗便搁下了,抓着传信内侍的手连问了三个“当真”。
得到确认之后,齐僖公把那半碗粥往案上一墩,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当即吩咐内府库房挑上等的灵材与丹药,装了满满一车,遣了宫中地位最高的老供奉亲自送到清漪园去。
老供奉姓晏,名唤晏平,是个筑基巅峰的老修士,在齐国王宫待了四十余年,修为虽不算顶尖,一双眼睛却毒得很。
晏平到了清漪园,将赏赐交割清楚,又亲眼见了文姜一面,回来后对齐僖公说了八个字:“根基扎实,前途不可限量。”
齐僖公听了,当夜多饮了两盏酒。
消息传到东宫时,姜诸儿正在书房之中与门客议事。
书房设在东宫后院一座独立的小楼之上,四面开窗,窗外种着两棵老槐。
夏日里槐花开了满树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楼前石阶上一层碎雪。
此刻槐花早谢了,枝头只余浓密的绿叶,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姜诸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齐国东部几座城邑的赋税账目。
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门客,一个蓄着三绺长须的中年文士正指着竹简上的数字说着什么,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探子进来时,姜诸儿正用朱笔在竹简上圈出一处纰漏。
那探子跪在阶下,将文姜突破金丹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姜诸儿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凝在竹简上方,迟迟不落。
他的面色从平静转为阴沉,从阴沉转为铁青,从铁青转为一种极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铁青更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最后一道浪头落下去之后的死寂。
他挥了挥手。
中年文士与黝黑汉子对视一眼,起身行了个礼,弓着腰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响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外的槐树荫里。
姜诸儿独自坐在书房之中。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笔尖的朱砂终于落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的手指敲击着案几,指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又一根一根平下去。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角落的暗格前。
暗格设在墙角与书架之间的一道夹缝里,外面挡着一块活动木板,木板外面又堆着几摞旧竹简。
不仔细翻找,谁也看不出这里头藏着一处暗格。
姜诸儿移开竹简,卸下木板,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
那玉简只有巴掌长短,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润如镜。
他将玉简贴在掌心,注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文字,字迹细如蚁足,在玉面上缓缓流动。
这是他与齐国暗卫“黑冰台”联系的密信符。
暗红色的文字在玉面上亮了一亮,随即隐去。
姜诸儿沉思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细的刻刀,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命令。
刻刀划过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刻完之后,他将玉简重新放回暗格,合上木板,又把那几摞竹简按原样码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案几。
笃,笃,笃,每一下都带着相同的间隔,像是更漏中滴落的水珠。
黑冰台是齐国最隐秘的暗杀机构,直属于齐国太子,不受齐僖公管辖。
黑冰台中的死士皆是从齐国各地搜罗来的孤儿,自幼以秘法培养,喂以毒药与灵材,修习杀人之术。
他们不修兵家战阵之法,不修道家养生之道,只修一门,便是如何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取人性命。
黑冰台中的死士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最强者已达金丹巅峰。
这些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没有过去,只有任务。
接到姜诸儿的命令后,黑冰台当夜便派出了三名金丹期的死士。
三人从临淄城三个不同的角落出发,穿街过巷,翻墙越脊,像三片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向城东清漪园方向聚拢。
这一夜,洛璃正在清漪园中与文姜对弈。
轩榭之中点着两盏铜灯,一盏搁在案角,一盏挂在东边的立柱上。
灯火昏黄,照得案上那副玉石棋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棋盘是以临淄本地的青玉磨制,纵横十九道,道道笔直。
棋子是白玉与墨玉所制,白玉温润如脂,墨玉沉郁如墨,落在盘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
文姜执黑,洛璃执白。
黑子已在盘面上布下三处厚势,白子却东一子西一子,散落在各处,看似毫无章法。
文姜皱着眉,手指捻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迟迟不落。
荷塘中的夜风吹入轩榭,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洛璃落下一枚白子。
指尖松开棋子的瞬间,她忽然抬头望向轩榭之外。
文姜见她动作,也放下了手中棋子。
她如今已是金丹修为,灵觉比从前敏锐了许多,顺着洛璃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察觉到。
园中荷塘静悄悄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还在吹,垂柳还在拂,可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洛璃微微偏头,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人来了。三个小虫子,躲在园外的树林中。”
文姜面色一沉。
她将手中黑子往棋盒里一丢,起身便要向轩榭外走去。
洛璃伸手拦住她,手腕横在文姜身前,只是轻轻一挡,文姜便觉得有一股柔韧的力量将她推回了蒲团之上。
洛璃摇了摇头。
“不必。区区三个金丹而已,本神还不放在眼里。”
她将手中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
那枚白子落在盘面正中央的天元位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站起身来,红裙从蒲团上滑过,拂过案角,拖曳着向轩榭外走去。
洛璃缓步走出轩榭,红裙在夜风中翻飞。
她走到荷塘边,足尖点在塘沿的石条上,抬头望向园墙外的树林。
夜色浓稠如墨,树林深处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可她那双向来慵懒半阖的墨眸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映着远处树梢的轮廓。
夜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树林深处,三道黑影正快速向清漪园靠近。
他们的身法极快,脚踩在树枝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三只从树冠中掠过的夜枭。
洛璃抬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一粒落花。
她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邪神之力从指尖射出,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没有气息波动。
那道力量穿过百丈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与枝干,精准地击中树林中的第一道黑影。
那黑影正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借力腾跃,脚底刚离开枝头,邪神之力便到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从内向外崩解开来。
衣料、血肉、骨骼、灵力,所有构成这具身体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化为乌有。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甚至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枝头空了一瞬,然后弹回原位,仿佛从来没有人踩过。
剩余两道黑影骤然停住脚步。
他们能在黑冰台中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比旁人更敏锐的直觉。
第一道黑影消失的那一瞬,两人同时刹住了身形,脚底踩在湿滑的苔石上,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洛璃的第二弹指已经发出。
第二道黑影随之消散。
这一次连他脚下的树枝都没有晃动,整个人便凭空没了。
第三道黑影修为最高,已在金丹巅峰。
他的反应比前两人快了那么一瞬,拼尽全力向侧方闪避。
身体横掠出去的刹那,邪神之力的余波从他左肩处擦过。
那余波只是一丝一缕的残余,便将他半边身体化为齑粉。
左臂、左肩、左胸,连同小半个左肺,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摔落在地,半截身体在落叶间抽搐,伤口处没有血涌出来,因为断裂的血管已经被邪神之力灼焦了。
他的口中涌出大量鲜血,从嘴角、从鼻孔、从喉管里呛出来,在落叶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洛璃走出清漪园,来到树林边缘。
她蹲下身,墨眸扫过那人身上黑色劲装之上的暗纹。
那暗纹绣在衣襟内侧,平日里看不见,此刻被血浸透了才显出形来。
纹路是一只展翅的玄鸟,鸟爪下踏着一柄短剑。
那是黑冰台的标志。
洛璃伸手从死士怀中摸出一枚黑色玉简。
玉简上沾了血,滑腻腻的,她拿在手中掂了掂,灵力注入之后,玉简上浮现出姜诸儿的命令。
字迹暗红,在玉面上缓缓流动。
洛璃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她将玉简捏碎。
碎屑从指缝中洒落,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把黑色的细沙。
她站起身来,对跟在身后的文姜道:“是姜诸儿。”
文姜站在树林边缘,面色铁青。
凤眼之中燃着怒火,那怒火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整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她看着地上那半截尸体,看着那枚碎成齑粉的玉简,看着洛璃指尖残留的血迹。
她虽然知道姜诸儿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会派出黑冰台死士来杀她。
兄妹之情,在姜诸儿眼中恐怕从来就不存在。
从他将她视为掌控齐国权柄的棋子那一刻起,从他在婚事上步步紧逼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齐僖公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而背地里派出死士的那一刻起,那份兄妹之情就已经被他亲手掐死了。
文姜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刺破了皮肉也浑然不觉。
她没有说话,因为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洛璃回到清漪园中,在轩榭坐下。
案上那副棋局还摆着,白子在天元位上孤零零地亮着,四周散着黑子与白子的残局。
铜灯里的灯油已经燃了大半,灯芯歪在一边,火苗一窜一窜地跳着。
文姜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她走到案边,将棋盒盖上,又伸手扶正了那盏歪斜的铜灯。
灯油从灯盏边沿溢出来一点,沾在她的指尖上,黏腻腻的。
洛璃看了文姜一眼,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去做的事。
“本神明日去一趟东宫。姜诸儿既然敢派人来,便要承担后果。”
文姜猛然抬头。
那双凤眼中的怒火还在烧,可火光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盯着洛璃看了三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你要杀他?”
洛璃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
茶盏是青瓷的,盏壁薄如蛋壳,凉透的茶汤在里面晃了一晃。
她饮了一口,茶水冰凉,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神说过,本神看上的东西,没有人能染指。姜诸儿派人来杀你,便是对本神的挑衅。而挑衅本神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文姜沉默许久。
她站在轩榭的窗边,背对着洛璃,面朝荷塘。
荷塘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咕呱咕呱地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夜风把塘面上的荷叶吹得轻轻晃动,叶心的露珠滚来滚去,终于落进水里,叮咚一声。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姜诸儿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她也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
有一回她在宫中后花园里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是姜诸儿跑过来把她背回宫中的。
他那年不过十岁,背着她走了半里路,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声都没吭。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他看她的眼神从兄长看妹妹变成男人看女人,从男人看女人变成棋手看棋子。
那份兄妹情分一点一点地被权欲蚕食干净,到今夜终于连最后一根丝线也断了。
文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的水汽。
睁开眼时,凤眼中的怒火已经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面上只余一层冷霜。
她没有出言阻止。
第二日清晨,洛璃独自一人离开了清漪园。
晨光铺在临淄城的主街上,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街市两旁的店铺正在卸门板,木头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卖早食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黍米糕与肉羹的香气。
洛璃沿着主街向东宫行去,步伐不疾不徐。
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辉,红裙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得忘了走路,担子一头撞在墙上,几个陶碗从筐里滚出来摔碎了。
有卖花的妇人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洛璃从人群之中穿行而过,像是穿过一片空气。
东宫门口,两名甲士持戟而立。
那两名甲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身高八尺,肩宽腰窄,一身黑铁甲胄擦得锃亮。
手中的长戟足有一丈二尺,戟尖泛着寒光,戟杆上缠着浸了桐油的麻布。
看到洛璃走来,两人同时横戟拦路,戟尖交叉成一个十字,封住了宫门前的石阶。
左边那个甲士沉声道:“东宫重地,闲人止步。”
洛璃没有停步。
她只是从两人之间缓步走过,脚步不急不缓,红裙拂过戟杆的末端。
两名甲士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手臂还维持着横戟的姿势,双腿还扎着马步,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洛璃从戟尖下走过,看着她踏上东宫门前的石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左边的甲士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右边的甲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嘴里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之中,姜诸儿正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昨夜没怎么睡好。
黑冰台的三名死士派出去之后便没了消息,既没有回报,也没有动静。
他在书房里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传讯。
他的案头堆着一摞竹简,都是各地送来的文书,他拿起一卷看了几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便搁下了。
又拿起另一卷,还是读不进去。
他伸手去够茶盏,手指触到盏壁时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悸从胸口窜上来。
那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