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下封印着一只上古旱魃。上古巫祝以人骨为柱、龟甲为顶，将旱魃镇压在祭坛底部。封印原本极为稳固，可年岁太过久远，又没有巫祝后人定期加固，数月之前开始松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封印已经出现了裂痕，旱气从裂痕中渗出来，将祭坛周围的草木尽数枯死。我以射日诀的神魂之力尝试加固封印，可我的修为不足，只能暂时压制住旱气的泄露，无法彻底修复裂痕。”
伍云瑶的目光从洛璃脸上移到文姜脸上，又移回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水囊，羊皮囊面被攥得变了形。
“我向楚国王室求援。楚王宫中的巫祝们来了一趟，看了祭坛之后回去禀报，说这是上古巫祝留下的手笔，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插手。楚王听了巫祝的禀报，便没有再派人来。我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文姜。”
文姜站在祭坛边缘，凤眼微垂。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与伍云瑶的交情要追溯到数年之前。
那时候伍云瑶的父亲还在世，是楚国令尹，曾出使齐国，文姜奉命接待。
两人在临淄城的清漪园中对饮过一回，伍云瑶那时还是个张扬凌厉的少女，腰间别着一柄短弓，喝酒比男人还猛。
后来伍家满门被诛，伍云瑶隐姓埋名遁入云梦泽，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直到今日，在这片死水环绕的孤岛祭坛之上。
洛璃听完伍云瑶的讲述，站起身来。
她重新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去。
龟甲顶面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红光，像是龟甲底部透上来的火焰。
洛璃将掌心贴在龟甲表面，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邪神之眼从竖痕中露出一线光芒，暗金色的竖瞳穿过龟甲与坛面，深入祭坛内部。
她的意识沿着封印的纹路向深处探去。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龟甲与符文，穿过封印外壁的裂纹与裂隙，一直探到祭坛最底部。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只巨兽蜷缩着，体型如小山般庞大，浑身覆盖着焦黑的鳞甲，鳞甲缝隙之间流淌着赤红的岩浆。
巨兽双目紧闭，呼吸之间便有旱气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脉冲，将封印内壁烤得干裂卷曲。
封印的确撑不了多久了。
片刻之后，洛璃将邪神之眼重新闭合。
墨眸之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面对着伍云瑶和文姜。
面色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眉眼之间的慵懒收拢起来，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祭坛之下封印的旱魃是一只上古异兽，修为相当于元婴巅峰。封印年久失修，已经撑不了多久。本神可以加固封印，但需要有人进入祭坛内部，从内侧配合。”
她说这话时面色沉稳，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可若是有人能看穿那层一本正经的皮囊，便会发现她墨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洛璃的实力，区区一只旱魃，弹指可灭。
别说是元婴巅峰，便是再高上两个大境界，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可她偏偏不点破，偏偏要演这一出。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女人会如何应对。
伍云瑶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急，膝盖在龟甲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得疼痛，向前迈了一步。
“我去。”
洛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伍云瑶身上扫过，从苍白的面色扫到嘴角的血痕，从微微发颤的指尖扫到站立不稳的双腿。
“你的修为不够。祭坛内部的旱气浓度极高，寻常修士进入之后撑不过一炷香。”
伍云瑶咬紧牙关。
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牙齿咬得格格响。
她知道洛璃说的是事实。
她在祭坛外支撑了数日，只以神魂之力隔空压制封印，便已经被旱气反噬得气血两亏。
若是亲身进入祭坛内部，直面旱魃的旱气，她恐怕连半炷香都撑不住。
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尖在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文姜忽然开口。
“我去。”
声音清冽而沉稳，在暮色中的死水区域上空荡开。
洛璃转头看向文姜。
文姜站在祭坛边缘，凤眼之中带着坚定。
素白骑装的袖口上还沾着白日里赶路时蹭的泥点子，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她迎着洛璃的目光，没有躲避。
“我的玄水体可以抵御旱气。金丹期的修为加上玄水真经的护体水幕，至少能撑半个时辰。”
洛璃看着文姜。
墨眸之中映出文姜面容上那抹不容动摇的笃定。
她的目光在文姜脸上停了三息，又在文姜身后那片漆黑如墨的死水水面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假装沉吟了片刻，假装在权衡文姜与伍云瑶的修为差距，假装在计算半个时辰够不够用。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洛璃转过身，面向祭坛中央。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龟甲顶面上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之处，龟甲上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从坛面中央向两侧延伸，一尺，两尺，三尺。
龟甲面从中间分开，露出底下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口冒着丝丝缕缕的旱气，那气是无色的，却烫得空气都在扭曲。
甬道壁面之上刻满了上古巫祝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旱气的侵蚀下已经黯淡了大半，只余几处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甬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越往深处那赤红色的光芒便越盛，到最底下已经亮得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文姜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甬道入口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道。
旱气从底下涌上来，扑在她的面颊上，烫得皮肤微微发紧。
她闭上眼，将玄水真经催动到极致。
丹田中的金丹猛然旋转，灵力从金丹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至四肢百骸。
水灵之气从经脉中渗出，在她身周凝成一层淡蓝色的水幕护罩。
护罩约有一寸来厚，水蓝色的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色泽。
她睁开眼，纵身跃入了甬道之中。
甬道之内，旱气如实质般翻涌。
文姜落在甬道底部，脚下的石板烫得惊人。
即便隔着短靴的牛皮底，那股热气也直往脚心里钻。
她环顾四周，甬道壁面上的巫祝符文在旱气的侵蚀下已经黯淡了大半，只余几处还亮着微弱的红光，照得整条甬道明灭不定。
头顶的入口已经缩成了一小片方形的亮光，离她越来越远。
她咬着牙向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水幕护罩在旱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护罩表面不断有水汽蒸发升腾，又被新的水灵之气补充上去。
可补上去的速度终究赶不上蒸发的速度，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寸变薄到八分，从八分变薄到半寸。
甬道尽头，文姜看到了一幕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巨兽蜷缩在祭坛底部。
巨兽通体覆盖着焦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是一副沉重的甲胄。
鳞甲缝隙之间流淌着赤红的岩浆，那岩浆从巨兽的脊背淌到腹部，又淌到地上，在祭坛底部汇成一片翻涌的火海。
巨兽的双目紧闭，眼缝之中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来，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它的鼻孔中喷出旱气，每一次呼气都将空气烫得扭曲变形。
这便是上古旱魃。
文姜站在甬道尽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着那头巨兽，丹田中的金丹在旱气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加速旋转，灵力疯狂地涌出来维持着水幕护罩。
她能感觉到护罩的厚度正在持续下降，从半寸降到了三分，从三分降到了两分。
她按照洛璃事先的吩咐，在旱魃身周找到了三处封印节点。
那是三根人骨立柱，比祭坛顶部的立柱粗了一倍有余，柱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巫祝符文。
三根立柱呈三角之势将旱魃围在中央，每根立柱之间连着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灵光锁链，那便是封印的本体。
文姜走到最近的一根立柱前，双手结印，玄水真经全力催动。
水灵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为一道淡蓝色的光流，灌入立柱表面的符文之中。
符文在水灵之力的灌注下猛然亮起一层蓝光，从立柱底部向上蔓延，将那些黯淡的纹路重新点亮。
文姜依次激活了三处节点。
水蓝色的光芒在黑暗的祭坛底部亮起，与旱魃身上的赤红岩浆形成鲜明的对峙。
三根立柱之间的灵光锁链在水灵之力的加持下猛然绷紧，从松弛下垂的状态变为绷直紧绷，锁链上的符文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祭坛之上，洛璃感知到文姜已经激活了封印节点。
她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来，将掌心贴在龟甲顶面。
邪神之力从掌心倾泻而出，暗金色的光芒沿着龟甲上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光芒从坛面渗入祭坛内部，沿着封印的脉络向下蔓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龟甲与符文，一直探到祭坛最底部。
暗金色的邪神之力与文姜从内侧激活的水灵之力在封印节点处汇合。
两股力量一内一外，同时向封印本体灌注。
灵光锁链在内外夹击之下迅速凝实，原本已经松弛的链身重新绷紧如弓弦，链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将旱气重新压回封印之下。
旱魃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赤红的竖瞳之中满是暴戾与愤怒。
那竖瞳比文姜整个人还大，瞳孔中映出封印节点的蓝光与邪神之力的金光，映出文姜站在立柱前的瘦小身影。
旱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那嘶吼从祭坛底部传上来，穿过甬道，从祭坛表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震得整座孤岛都在颤动。
死水水面泛起剧烈的波澜，漆黑的水花从边缘向中心翻涌。
文姜被嘶吼震得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一片，水幕护罩几乎碎裂。
她咬紧牙关，将玄水真经催动到极致，灵力从丹田中疯狂涌出，经脉被灵力撑得胀痛。
水幕护罩在最后一刻稳住了，可厚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一分。
旱魃浑身鳞甲之上的岩浆猛然喷涌。
赤红的岩浆从鳞甲缝隙中激射而出，将祭坛底部化为一片火海。
岩浆喷泉一般从巨兽脊背上升起，又像瀑布一样从两侧倾泻而下，将地面上的火海又加厚了一层。
火海迅速蔓延，从旱魃脚下向四周扩散，漫过文姜方才走过的甬道地面，漫过三根人骨立柱的基座，一直向文姜脚下蔓延过来。
文姜的短靴底已经被烫得发软，鞋尖处的牛皮开始卷曲发焦。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甬道的石壁。
岩浆漫到了她脚前三尺之处，地面上的石板被烫得裂开，缝隙中冒出赤红的火光。
祭坛之上的洛璃感知到文姜的险境。
她的眉心暗金竖瞳猛然睁开。
那枚竖瞳从竖痕中完全打开，暗金色的眼球占据了半张脸的位置，瞳孔中映出祭坛底部的一切景象，旱魃、岩浆、封印节点、以及站在甬道尽头被火海逼得退无可退的文姜。
竖瞳之中伸出一根细小的触手。
触手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触手从竖瞳中探出，穿过祭坛表面的裂缝，穿过层层龟甲与符文，穿过甬道中的旱气与火海，精准地缠绕住文姜的腰肢。
触手收紧，将文姜从火海之中拽了出来。
文姜的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岩浆恰好漫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文姜被触手从甬道中拉出，落在祭坛之上。
她的衣裙被岩浆烧焦了数处，素白骑装的左袖烧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被灼伤的肌肤，皮肤红了一片，起了细密的水泡。
面颊之上也有一道灼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皮肤红肿发亮。
她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水幕护罩在离开甬道的瞬间便碎裂了，化为一片细碎的水雾消散在空气中。
可她一落地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凤眼望向祭坛中央，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洛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
她伸手覆上文姜的面颊，掌心贴着那道灼痕。
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暗金色的暖流渗入灼伤的肌肤。
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水泡一颗一颗地瘪下去，新的肌肤从灼痕的边缘向内生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几分，带着一层新生的粉嫩。
文姜感到面颊上的灼痛迅速减轻，从火烧火燎的刺痛变成温热的痒意，最后彻底平息。
她抬手摸了摸面颊，指尖触到的肌肤平整光滑，那道灼痕已经消失了。
洛璃站起身来，转头看向祭坛。
她的眉心竖瞳再次睁开。
暗金色的眼球中，竖瞳深处伸出数根触手，比方才那根粗了几分，每根触手上都流转着浓郁的邪神之力。
触手穿过祭坛表面的裂缝，深入祭坛底部的封印节点，缠绕住三根人骨立柱的基座。
暗金色的邪神之力从触手上倾泻而出，沿着立柱表面的符文向下灌注，与文姜方才激活的水灵之力汇合。
封印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一层一层地加固。
灵光锁链在原有的基础上增粗了一倍，链上的符文从淡金色变为暗金色，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链身。
旱魃在封印之中疯狂挣扎。
它的巨口张开，嘶吼声从祭坛底部传上来，震得整座孤岛都在颤抖。
它的四肢在封印的束缚下拼命挣动，鳞甲上的岩浆喷涌得比方才更加猛烈。
可邪神之力的压制远非它所能抗衡。
暗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旱魃连同它身周的岩浆一同压缩。
巨兽的挣扎越来越弱，嘶吼越来越低，从震天动地的咆哮变为低沉的呜咽，又从呜咽变为粗重的喘息。
最终它闭上了赤红的竖瞳，蜷缩回祭坛底部，陷入了沉沉的封印之眠。
片刻之后，祭坛之下恢复了平静。
旱魃被彻底封印，旱气不再外泄。
死水区域边缘的枯芦苇丛中，有几株新芽从腐烂的芦根下钻了出来，嫩绿色的芽尖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洛璃收回竖瞳中的触手，眉心的暗金竖痕重新闭合，只余一道浅浅的竖痕。
她转过身来，看向瘫坐在地的伍云瑶和文姜。
伍云瑶在方才的震动中从祭坛边缘滑到了地上，后背抵着人骨立柱，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文姜坐在祭坛中央的地面上，左袖烧掉了一截的手臂搁在膝上，面颊上的灼痕已经消失，只余一层淡淡的粉。
伍云瑶看着洛璃。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美目之中情绪翻涌。
疲惫、安心、震撼、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
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在龟甲面上磕了一下，她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她走到洛璃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白发女子，然后单膝跪地。
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左手按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伍云瑶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此恩此情，云瑶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