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向南。
过临淄城时天已大亮,城门处的甲士认得文姜,远远便放了行。
出城之后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行了半日便到了齐国南境的齐长城。
长城蜿蜒于群山之间,以青石砌就,城墙高约三丈,每隔百步设一座烽火台。
文姜勒马停在长城脚下的关门之前,抬头望向城头。
城头上的旗杆上挂着齐国的玄鸟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洛璃也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关门,望向城头之上。
城头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鹅黄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笄,身形端庄而笔挺,正扶着城垛向关下望来。
正是田文茵。
两人的目光在城头与关下之间相遇,隔着数十丈的距离。
田文茵的面色平静,只是将扶着城垛的手指收拢了几分。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下来相认。
洛璃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迈步穿过了关门。
文姜策马跟在后面,马蹄踏过关门的石板地,发出空旷的回响。
穿过齐长城之后便进入了鲁国地界。
鲁国是儒家孔丘的母国,国内文风鼎盛,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儒家经典中的章句,字迹工整,显然是官府统一立下的。
路上往来的修士大多身着宽袍大袖,腰间不佩刀剑,只悬着一枚玉韘或一根竹简,步履之间带着一股文雅之气。
两人经过鲁国都城曲阜时并未入城,只是沿着外郭的官道向南疾行。
城郭高大,城墙上立着九座牌楼,牌楼上悬挂着孔丘手书的匾额,字迹雄浑厚重,远远望去便有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行至第五日,两人进入了宋国地界。
宋国地处中原腹地,是连接齐、楚、晋、秦的交通要道。
官道之上商队络绎不绝,有驮着布匹的骡队,有推着盐车的挑夫,有赶着牛羊的牧民,还有三五成群的修士结伴而行。
洛璃在宋国的一座小城之中歇了一夜。
小城名为“商丘”,是宋国东部的一座大邑。
城中的夜市极为热闹,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小食的、卖杂货的、卖兵器的、卖符箓的,各色货物应有尽有。
洛璃在夜市上尝了宋国特色的炙鱼。
那鱼是从睢水中捞上来的鲤鱼,剖洗干净之后以盐与姜汁腌了半个时辰,再架在炭火上烤到外皮焦脆,鱼肉却还嫩得能掐出水来。
摊主将炙鱼用一片荷叶托着递过来,鱼身上撒了一把切碎的紫苏与花椒末。
洛璃站在摊前吃了一条,又买了一条。
文姜在旁边的酒肆里要了一壶黍酒,酒色浑黄,入口微酸,后劲却足。
两人在夜市上吃饱喝足,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第二日清晨离开商丘时,洛璃的袖中多了一包从夜市上买的蜜渍梅子,是留着路上解馋的。
第六日黄昏,两人抵达了陈国与蔡国的交界处。
官道在一座矮丘的脚下分作两岔,一条向西南通往蔡国都城,一条向正南通往楚地。
文姜勒马停在岔路口,抬手指着西南方向。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暖金,凤眼之中的光芒被余晖映得格外清晰。
“再往南行三日便是云梦泽的北缘。云梦泽横跨楚地八百里,瘴气弥漫,灵兽出没,寻常修士不敢深入。”
洛璃站在官道旁,望着西南方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暮色从地平线向上漫延,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深紫。
她以邪神之力感知了片刻。
云梦泽方向确实有一股异常的灵气波动,那波动与寻常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浓稠而沉重,在空气中缓缓翻涌。
洛璃的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收回感知,点了点头。
第七日清晨,两人继续南行。
进入楚地之后,官道两旁的地貌逐渐变化,平坦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之上覆盖着茂密的林木。
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虫鸣鸟叫之声不绝于耳。
路旁的草木也与中原不同,多了许多藤蔓与蕨类,叶片宽大而肥厚,在湿热的水汽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偶尔有楚地的修士从身旁经过,大多穿着短衣窄袖,腰间别着短刀或短剑,肤色比中原人深了几分,眉眼间带着一股蛮荒之气。
第八日,两人抵达了云梦泽北缘的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房屋多是以竹木搭建,屋顶覆着茅草,屋檐下挂着渔网与兽皮。
镇中的居民多以渔猎为生,男人驾着小舟在泽边的浅水区捕鱼,女人在岸边剖鱼晒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与草木腐烂的气息。
洛璃在镇中打听伍云瑶的消息。
她走进一间临水而建的茶棚,要了一壶粗茶,向茶棚老板打听。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妇人,满脸皱纹,一双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听到“伍云瑶”三字时,面色变了一变。
“那个箭神?”她压低了声音,向四周看了一眼,方才继续道,“数月之前她独自一人深入云梦泽深处,从那以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已经死在了泽中,被瘴气毒死了,被灵兽吃了。也有人说她在泽中发现了上古遗迹,得了了不得的机缘,在那里闭关修炼。”
旁边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夫抬起头来,插了一句嘴:“我半月前在泽边打鱼时,听见泽深处有动静。那动静大得吓人,水面翻了几丈高,连我这小船都差点掀翻了。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那种声音,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吼。”
洛璃听完,将茶盏里剩下的粗茶饮尽,起身离了茶棚。
在小镇中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洛璃便带着文姜进入了云梦泽。
泽中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瘴气弥漫,视线不过数丈。
雾气浓稠如牛乳,带着一股呛人的霉味与腐草的气息。
脚下的泥沼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的地方硬如石板,还有的地方一脚下去便陷到膝盖。
洛璃以邪神之力在身周凝成一层无形的护罩。
护罩从红裙之外向外撑开三尺,瘴气与毒虫在护罩之外纷纷退避。
那些毒虫有拇指大小的黑蚊,有巴掌宽的蜈蚣,有浑身长满绿毛的蜘蛛,密密麻麻地趴在护罩外围,触须在护罩表面探来探去,却怎么也突不进去。
文姜跟在洛璃身后。
她的玄水真经全力运转,周身水灵之气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膜,将瘴气隔绝在外。
薄膜上偶尔有蚊虫撞上来,被水灵之气一激便弹开去。
两人在泽中行了大半日。
沿途遇到了数头灵兽,有一头独角巨蟒盘在枯木上晒太阳,蛇身粗如水缸,鳞片泛着幽蓝的光。
有一群赤目豺狼从密林中窜出来,龇着獠牙围了上来。
可那些灵兽感知到洛璃身上的气息之后纷纷逃窜。
巨蟒从枯木上滑下来,钻进泥沼里没了踪影。
豺狼群掉头就跑,跑出数十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呜呜地叫着,夹着尾巴钻回了林子。
黄昏时分,洛璃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之上停下脚步。
高地上长着一片矮竹,竹竿只有拇指粗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洛璃闭目感知了片刻。
她将邪神之力向云梦泽深处探去,那股力量穿过层层泥沼与密林,穿过浓稠的瘴气,一直探到泽的最深处。
忽然,她睁开眼。
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云梦泽深处的灵气波动比昨日更加强烈,而且正在向她们的方向扩散。
那波动不再是缓慢的翻涌,而是带着一股急促的脉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封印中往外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牢笼。
洛璃加快脚步。
文姜紧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一片密林。
密林中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密,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帘幕。
洛璃以邪神之力将藤蔓拨开,两人的脚步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发出闷响。
穿过密林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死水区域出现在眼前。
水面漆黑如墨,不反光,不流动,像是一整块凝固的墨汁。
死水区域的边缘生着一圈枯死的芦苇,芦花已经落尽了,只余光秃秃的芦杆戳在水面上。
瘴气浓郁到连飞鸟都不敢从上空掠过,那层黑沉沉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旋转,偶尔翻卷出一两个漩涡。
死水中央有一座孤岛。
岛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以人骨为柱,以龟甲为顶,坛面上刻满了上古巫祝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红光,像是龟甲底部透上来的火焰。
祭坛之上,一个身着素衣短打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伍云瑶双手结印,十指翻动如轮。
她的身形比数月之前在洛水河畔时瘦了许多,素衣短打的衣料贴着肩背的轮廓,颧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周身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涌动,从丹田中涌出来,沿着经脉汇入十指,再从指尖灌入祭坛表面的符文之中。
那些符文在神魂之力的灌注下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将翻涌的旱气压制在祭坛之下。
可那光芒在剧烈颤动,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烛火。
伍云瑶的面色苍白如纸。
唇角挂着一丝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在嘴角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她的脖颈上青筋凸起,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沿着腮边滴在素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默念着什么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紧。
她已经支撑了许久。
从数日之前祭坛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开始,她便一直守在这里,以射日诀的神魂之力强行压制。
可她的修为有限,撑不了太久了。
祭坛之下的旱气翻涌得越来越猛烈,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气血翻涌,嘴角的血迹就是方才又一次冲击时涌出来的。
洛璃落在死水边缘。
她站在漆黑的水面之前,红裙的裙摆几乎贴在水面上。
死水在邪神之力的压迫下依然保持着凝固般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不敢泛起。
洛璃看着祭坛之上的伍云瑶。
邪神之眼微微睁开一线。
暗金色的竖瞳从竖痕中露出一线光芒,将祭坛下方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祭坛之下的旱气正在剧烈翻涌,上古巫祝布下的封印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痕,最宽的一道足有半尺,旱气从裂痕中渗出来,在祭坛内部凝成一团焦黄色的雾气。
那雾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旱意,若是泄露出去,整片云梦泽乃至楚地都将化为焦土。
洛璃迈步踏上死水水面。
红裙裙摆拂过漆黑的水面,水面竟然不敢泛起丝毫涟漪。
她的脚步极稳,每一步踩下去,脚底与水面之间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走到孤岛之上,站在伍云瑶身后。
伍云瑶感知到有人靠近,猛然睁眼。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美目之中布满了血丝,瞳孔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看到是洛璃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几分。
双肩塌下去,脊背的弧度弯了一弯。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洛璃蹲下身,伸手按在祭坛表面。
掌心贴着龟甲顶部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猛然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从掌心开始,沿着龟甲上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原本已经暗淡的封印纹路重新点亮。
祭坛之下翻涌的旱气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逐渐平息。
那团焦黄色的雾气被暗金色的光芒裹住,一层一层地压缩,从拳头大小缩到豆粒大小,最终被重新压回封印之下。
数道裂痕在邪神之力的修复下缓缓合拢,最宽的那道裂痕从半尺缩到一寸,又从一寸缩到一线,最终彻底闭合。
龟甲上的符文重新稳定下来,淡金色的光芒平稳地亮着,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罩之中。
伍云瑶长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底部推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洛璃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背脊靠在洛璃的臂弯上,素衣短装之下的肩胛骨凸得明显,隔着衣料都硌手。
洛璃的左臂托着她的后背,右臂揽着她的腿弯,将她从祭坛上抱了下来。
伍云瑶不重,比文姜还轻了几分,抱在怀里像是一捆晒干的艾草。
洛璃在祭坛旁的龟甲片上坐下,将伍云瑶靠在自己怀中。
伍云瑶喘息了许久才恢复了几分力气。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声响,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
汗水浸透了素衣短装,衣料贴在肩背与腰腹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疤,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添的,是这些日子在泽中与灵兽搏斗留下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洛璃。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美目之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疲惫、安心、焦灼、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在琥珀色的瞳孔中交织翻涌。
她喘息着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你终于来了。这祭坛的封印撑不了多久,若旱气泄露,整个云梦泽乃至楚地都将化为焦土。”
洛璃低头看着怀中的伍云瑶。
墨眸之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映出她嘴角干涸的血痕,映出她脖颈上凸起的青筋,映出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锋芒。
洛璃唇角微弯。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笃定。
“本神来了,便不会让它泄露。”
……
洛璃将伍云瑶扶到祭坛边缘坐下。
祭坛的龟甲顶面粗糙而冰凉,人骨立柱在暮色中泛着暗黄的色泽,柱面上隐约可见刀削斧凿的痕迹,是上古巫祝以石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伍云瑶的背脊靠在人骨立柱上,素衣短装之下的肩胛骨抵着石柱的棱角,硌得生疼,可她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聚不起来了。
文姜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过去。
水囊是羊皮缝制的,囊口以木塞堵着,拔开塞子时发出一声闷响。
伍云瑶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水是临淄城外带出来的井水,在囊中闷了一路,已经带了几分皮子的膻味。
可她喝得极快,喉头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素衣上。
几口水下去,她苍白的面色稍稍恢复了一些,颧骨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她将水囊搁在膝上,喘息了片刻,方才开口。
声音嘶哑而低沉,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数月之前,我在云梦泽深处修炼射日诀。神魂之力探入泽底,感知到一股异常的灵气波动。那波动从泽的最深处传来,沉重而古老,与寻常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我循着那波动找过来,便发现了这片死水区域和这座祭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伸手抹了一把嘴角干涸的血痕。
指尖蹭过唇角的动作很重,将那道暗红的痕迹蹭成一片模糊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