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看着满池荷花,忽然道:
“本神打算在临淄城外寻一处灵气汇聚之地,建一座行宫。”
文姜闻言站起身来,走到洛璃身侧。
她的肩膀比洛璃略矮一些,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红裙与素白骑装几乎贴在一起。
文姜顺着洛璃的目光望向荷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临淄城北有一座玄圃,是齐国历代国君的别苑。”
“玄圃之下有地脉水灵之气汇聚,灵气浓度比临淄城中高出数倍,只是玄圃久未有人居住,已经荒废多年。”
洛璃侧头看了文姜一眼。
墨眸之中的兴味比方才浓了几分,像是猎手听见了猎物的蹄声:
“玄圃?带本神去看看。”
文姜点头。
两人出了轩榭,穿过园中的石径,从清漪园的正门走了出去。
守门的甲士看见文姜与洛璃一同出来,齐齐低下头去,让开了路。
马车停在园门外的柳树下,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慌忙跳起来,放下车凳。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临淄城的主街向北行去。
马车穿过临淄城的北门。
北门比东门冷清一些,守门的甲士看见马车上的齐国女公子徽记,只是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出城之后,马车沿官道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一片丘陵地带。
丘陵不高,连绵起伏如卧着的巨兽,山坡上生满了野草与低矮的灌木,偶尔有几棵老松从石缝中探出来,枝干虬曲如龙。
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穿行,车窗外全是连绵的绿色,间或有一两丛野花从灌木间挤出来,白的黄的紫的,在风中摇成一片碎锦。
马车在一片山谷之前停了下来。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高三尺,宽一尺有余,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碑上刻着的“玄圃”二字依然清晰可辨。
石碑之后是一条石径,石径两侧荒草丛生,有的草茎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穗,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散。
石径上的石板缝里也钻出了草芽,将原本平整的石面拱得高低不平。
显然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
文姜领着洛璃沿石径走入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的丘陵崖壁几乎贴着肩头。
走了约莫百步,谷中豁然开朗。
一片碧绿的湖泊出现在眼前。
湖泊不大,约莫百亩见方,形状如一枚弯月,两端尖中间宽。
湖水清澈见底,湖底的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辨,卵石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水光中泛着毛茸茸的绿。
水灵之气从湖面蒸腾而起,在阳光中化为七彩的虹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横跨湖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湖上架了一座虹桥。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着一座废弃的宫室。
宫室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了里头的梁架结构,几根椽木斜插在半空中,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
墙壁上爬满了薜荔与青苔,只余几处残破的门窗框露在外面。
虽然破败,却依稀可见昔日的精致。
宫室前的石阶以白玉铺就,石阶上的花纹虽然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从残留的纹路中仍能辨认出云雷纹与蟠龙纹的痕迹。
湖心岛的四周生着一圈野生的荷花,花瓣比寻常荷花小一些,颜色却更艳,粉白相间的花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洛璃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从湖面移到湖心岛,从湖心岛移到谷壁,又从谷壁移到头顶的天空。
谷壁三面环抱,将这片湖泊围在中间,只留谷口一道缝隙与外界相通。
地势隐蔽而幽静,灵气汇聚而不外泄。
墨眸之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处地脉水灵之气确实充沛,比临淄城中的灵气浓度高出数倍。
更重要的是,此地远离城池喧嚣,适合作为她在齐国的据点。
洛璃走到湖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湖水之中。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先触到水面,在湖面上点了一下,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她将整只手掌没入水中。
邪神之力从掌心涌入湖中,湖水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泽。
那光泽从她的掌心开始,沿着湖底的地脉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片刻之后,整片湖泊的水灵之气被激活,湖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灵气漩涡。
漩涡有大有小,大的如铜盆,小的如拳头,在湖面上旋转翻涌,将水灵之气搅动得如同沸水。
水面的七彩虹霓比方才浓了数倍,光带从湖面升腾而起,一直升到谷壁的半腰处才渐渐消散。
文姜站在岸边,看着湖面上翻滚的灵气漩涡,凤眼之中满是震惊。
她自幼在齐国王宫中长大,见过不少修士施展术法,可从未见过如此手段。
竟能以一人之力激活整片地脉的水灵之气,将一座死湖变成活生生的灵气泉眼。
洛璃站起身来,转身对文姜道:“此处不错。本神要在岛上建一座行宫,你帮本神监工。”
文姜点头应下。
两人在玄圃中逗留了半日。
洛璃将湖心岛上的废弃宫室拆除,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拆一间积木搭的屋子。
她抬手一挥,邪神之力化为一道暗金色的光幕,光幕从宫室屋顶罩下去,整座建筑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扬起来。
藤蔓与薜荔从断壁上滑落,在岛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
然后她以邪神之力在岛中央凝成一座新的宫殿。
宫殿以白玉为基,从湖底直接生长出来,玉基上的纹理与湖底地脉相连,将水灵之气直接引入殿中。
宫殿的墙壁以水灵之气凝成,远望如一片薄薄的水幕,近看却坚固如琉璃,手指叩上去会发出清越的声响。
殿顶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瓦片,每一片瓦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整座宫殿立于湖心岛上,远望如湖中仙阙,近看又带着几分妖异的冷艳。
回清漪园的路上,文姜靠在马车车壁之上,闭目养神。
拆宫室、建新殿、理顺地脉灵气,半日的忙碌让她颇为疲惫。
她的玄水真经在玄圃中吸纳了不少水灵之气,丹田中的金丹比来时更加凝实,可身体的疲倦却是实打实的。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车壁上的铜钉与挂钩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洛璃坐在文姜对面,看着文姜略带倦意的面容。
她的目光落在文姜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文姜疲惫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洛璃没有出声,只是将车帘掀开一角,让外面的晚风吹入车内。
暮色已经漫上了官道,路旁的杨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一直伸到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去又弹回来。
文姜忽然睁开凤眼,看向洛璃:“你打算何时离开齐国?”
洛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从东宫搜出来的,玉简上刻着越国边境的布防图与几条秘密通道。
她在指尖把玩着玉简,玉片在指间翻转,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等玄圃的行宫建好,本神还要去一趟越国。”
文姜蹙眉。
凤眼之中的倦意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觉:“越国?去见姒青萝?”
洛璃将玉简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文姜的肩头,落在车窗外渐暗的暮色中:“越国会稽山的铸剑池,还有越国女君姒青萝,本神都有兴趣。”
文姜沉默了片刻。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文姜伸手扶住车壁稳住了身形。
她忽然道:“我与你同去。”
洛璃看了文姜一眼。
墨眸之中带着一丝意外。
那意外来得极快,像是平静的水面上忽然落了一粒石子,涟漪漾开一圈便收了回去。
文姜凤眼微抬,目光与洛璃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姒青萝与我有些旧交,越国之事,我能帮上忙。”
洛璃没有拒绝。
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马车驶入清漪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园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晕照在门前的石狮上,将石狮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车夫将马车停稳,放下车凳。
文姜先跳下车去,洛璃随后跟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清漪园中,石径两侧的草丛里传来夜虫的鸣叫声,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
荷塘中的荷花在暮色中收拢了花瓣,只余一朵朵粉白的尖角从荷叶间探出来,像是一支支蘸饱了墨的毛笔。
……
接下来数日,文姜每日往返于清漪园与玄圃之间。
天不亮她便起身,换一身利落的素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别着那柄短剑,从清漪园后门牵出马匹,沿着临淄城北的官道向玄圃赶去。
晨露还挂在官道两侧的草叶上,马蹄踏过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
到了玄圃,她便一头扎进行宫的建设里,从卯时忙到酉时,中间只歇一回,就着带来的干粮喝几口凉水。
工匠们都是齐国最好的匠人,木工、石工、漆工、画工各有分工,可文姜仍要一一过问。
温玉地砖铺得平不平,鲛绡纱帘挂得正不正,灵木家具的榫卯咬合得紧不紧,她都要亲自查验。
有工匠偷懒了,她也不骂,只是蹲在那人面前,凤眼定定地看着他,看得那人自己低下头去把活儿重做一遍。
洛璃将行宫的建设全权交给文姜打理,自己则留在清漪园中。
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披着外袍坐在轩榭里,让侍女把早饭端到面前。
早饭是临淄本地的吃食,一碗黍米粥,两枚咸卵,一碟酱瓜,一碟炙鱼干,有时还有一屉新蒸的黍米糕,糕面上嵌着红枣与栗子。
她吃得不快,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偶尔端起茶盏饮一口清茶。
吃完早饭,她便靠在轩榭的躺椅上翻竹简。
那些竹简是文姜从齐国王宫的书库里搬来的,有兵书,有史册,有齐国历代修士留下的修炼札记。
她翻得不甚用心,一卷竹简看上半晌便搁下了,又拿起另一卷。
有时她会在某一段文字上停下来,手指沿着简上的墨字慢慢划过,像是在琢磨什么。
有时她会把竹简往案上一搁,歪着头看荷塘里的荷花。
荷花越开越盛,粉白相间的花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挤出来,花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珠光。
几只蜜蜂在花蕊间钻进钻出,后腿上沾着金黄色的花粉,嗡嗡地响。
洛璃就这么消磨掉一个上午。
午后,她有时会让文姜抚琴给她听。
文姜如今每日从玄圃回来时已是傍晚,凤眼之中带着奔波了一整日的倦意,可洛璃开口了,她便取出那张桐木古琴,在轩榭中跪坐,十指搭上琴弦。
她弹的多是齐国的古曲,《临淄秋月》《淄水谣》《玄鸟引》,曲调或苍凉或悠远,与息瑶弹的陈国小调截然不同。
洛璃闭目听着,偶尔在曲调转折处微微颔首。
一曲弹罢,文姜收指按弦,抬眼看洛璃。
洛璃有时说一句“不错”,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端起茶盏饮一口。
文姜也不追问,将古琴收入琴囊,起身告退。
玄圃行宫的建设进展极快。
洛璃设计的宫殿框架已经基本完工。
那座建在湖心岛上的白玉宫殿从湖底的地脉中生长出来,与整片湖泊的水灵之气融为一体。
宫殿的地基由湖底温玉直接凝成,玉质中蕴含着浓郁的水灵之气,踩上去温润而不冰脚。
宫殿的墙壁以水灵之气凝成的琉璃幕为主,阳光照上去会折出七彩的光晕,从外面看是一片薄薄的水幕,从里面看却能将湖面与谷壁尽收眼底。
鲛绡纱帘从殿顶垂落,一层叠着一层,被湖面的微风吹得轻轻飘荡,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晨雾。
殿中铺设了温玉地砖,每一块地砖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砖缝之间填着银粉,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灵木家具是文姜从齐国南境运来的,木料是百年以上的铁力木,木纹细密如丝,家具的边角都雕刻着云雷纹与蟠龙纹,是齐国工匠最擅长的纹样。
殿中设了一张玉榻,榻面以整块温玉雕成,铺着三层锦褥,褥面是越国进贡的冰蚕丝织成的,触手清凉。
榻前搁着一张灵木案几,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从炉盖的镂孔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盘绕不散。
这一日,洛璃在清漪园中收到了一只来自陈国的灵鸽。
那灵鸽落在轩榭外的石栏上,翅膀扇了两下便收拢起来,歪着头咕咕叫了一声。
洛璃正靠在躺椅上翻一卷兵书,听到声音抬了抬眼皮。
灵鸽腿上绑着一枚玉简,她伸手解下来,输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息瑶细密的字迹。
息瑶在玉简中详细禀报了陈国的近况。
陈国君主自洛璃离去之后,果然将她的婚事彻底搁置了。
起初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大夫在朝堂上提“女公子年已及笄,当择良婿”之类的话,陈国君主听了便摆摆手,说“此事容后再议”。
后来太傅申舟又提了一回,陈国君主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申舟从此再不敢开口。
如今陈国朝堂之上,无人再敢提“女公子出嫁”四个字。
息瑶在玉简中说,她如今每日在桃林中抚琴修炼,万木灵体在邪神印记的温养下进境极快,丹田中的木灵之气已经浓郁得可以凝为实质。
她在桃林中开辟了一方小园,以木灵之气催生了几株灵桃树,灵桃树结的果子比寻常桃子大了一倍,果肉中蕴含的灵气能抵得上寻常修士苦修数日。
她将第一批灵桃装了一匣,托商队送往临淄,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洛璃看完玉简,随手将其收入袖中。
她起身走到轩榭之外,望着荷塘中盛开的荷花。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将荷叶照得透亮,叶脉一根根清晰可辨,像是用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的脉络。
荷花粉白相间,有的含苞待放,花瓣紧紧合拢如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
有的全然盛开,花瓣向外翻卷,露出花心嫩黄的莲蓬。
息瑶在玉简末尾附了一首小诗。
诗是以蚕茧纸写的,字迹娟秀,墨色清淡,与玉简上的字迹不同。
诗曰:“宛丘桃李自成蹊,琴声遥寄淄水西。莲叶何田田如许,不知何人共采撷。”
诗中以荷花自喻,言辞之间隐约透露着思念之意,又带着一丝试探,一丝不安。
洛璃唇角微弯。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比平日深了几分,隐约能看见一点真切的意味。
这息瑶倒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从前在宛丘殿中吓得说不出话的模样还在眼前,如今已经敢用诗词来试探她的心思了。
这一日午后,文姜从玄圃回到清漪园。
她的马匹在园门前被日头晒得浑身油亮,鬃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文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流星地走进园中。
她的凤眼之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面颊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被风吹得半干,在肌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她走进轩榭时,洛璃正靠在躺椅上看荷塘。
文姜在洛璃对面坐下,自己提起茶壶倒了一盏凉茶,仰头灌下去,喉头上下滚动,一盏茶下去了一半。
她放下茶盏,凤眼看向洛璃。
“玄圃行宫已经彻底完工了。明日便可入住。”
洛璃闻言点了点头。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看了看文姜被日头晒红的面颊与额角的汗迹,又看了看她袖口上沾着的木屑与石粉。
文姜如今的模样与初见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