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诸儿的死讯在当日午后便传遍了整座临淄城。
最先知道的是东宫外围那队禁军。
领兵的校尉姓公孙,名唤公孙豹,是齐僖公身边老侍卫的儿子,在东宫当差已有十二年。
他奉旨率禁军围住东宫时,只当是寻常的宫闱变故,心里还盘算着进去之后如何向太子殿下请罪。
可当他带人冲入书房,看到满地碎裂的竹简与玉片之间那具歪斜的尸首时,他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姜诸儿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歪斜的书架,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散成两个黑洞。
嘴角歪着,半截咬断的舌头从齿间露出来,脸上凝固着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恐惧。
公孙豹蹲下身去探鼻息,手指刚伸到那人唇边便缩了回来。
他又伸手去摸姜诸儿的颈侧,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脉络早已停了跳动。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软,扶着书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环顾四周,书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确切地说,是除了那柄碎成十几片的青锋剑之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竹简与玉片,窗扇碎了一地,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一个大洞,晨光从那洞里灌进来,照在姜诸儿的尸身上。
公孙豹盯着那个屋顶的大洞看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东宫的长廊与庭院,一直跑到宫门口。
围在宫门外的公卿大夫们看见他出来,纷纷迎上去询问,公孙豹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薨了。”
消息传到齐国王宫时,齐僖公正在清音阁中听琴。
那年老的琴师指尖刚拨出一串泛音,齐僖公忽然看见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齐僖公心中咯噔一下,琴声未落他便站起身来。
内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齐僖公听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回王座之上。
王座是青铜所铸,铺着厚厚的锦垫,他的背撞在青铜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面色从红润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蜡黄,两只手抓着王座扶手,指节上的皮肉绷得发亮。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许久之后才挤出一句:“谁干的?”
内侍跪在地上,将公孙豹的禀报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齐僖公听完,头一歪,靠在王座靠背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清音阁的藻井。
藻井上彩绘着齐国历代先君的画像,那些画像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俯视着他的眼睛。
当日午后,齐国朝堂紧急召开。
公卿大夫们齐聚正殿,三三两两地站在殿中,无人落座。
有人面色铁青,有人额角冒汗,有人将手中的笏板攥得咯咯响。
太傅晏平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面色沉得像一块铁。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遇刺身亡,黑冰台副统领屠岸及数十名死士同时陨落。凶手于光天化日之下从容离去,禁军无人敢拦。此事,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殿中安静了许久,没有人接话。
司空崔杼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盯着脚尖前方的地砖,像是要从砖缝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司寇鲍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在窗棂上来回划动。
终于,大夫田乞硬着头皮开口:“凶手既是那白发女子,当速派大军围剿。臣请调临淄驻军三千,全城搜捕。”
晏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屠岸半步元婴的修为,带着数十名死士,连一息都没撑过。三千驻军,够做什么?”
田乞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殿中又恢复了沉寂,沉寂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泥沼,将所有开口的念头都陷了进去。
齐僖公紧急召见稷下学宫九位圣人。
九圣来得很快。
孔丘与李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孙武、墨翟、庄周、鬼谷子、邹衍、申不害与韩非。
九人从稷下学宫出发,穿过临淄城的街市,一路行至王宫正门。
街市上的百姓看见九位圣人一同现身,纷纷退避到路旁,跪伏于地。
有见识广的人认出了那几位圣人的面容,心中惊骇不已。
稷下学宫九圣同时离开学宫,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四十年前齐国与鲁国交战之际。
九圣入了正殿,齐僖公从王座上起身相迎,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将东宫血案的详情一一告知诸圣,说到姜诸儿的死状时,声音哽咽了几回,眼眶泛红。
九圣听完,各自沉默。
孔丘坐在客席之上,手中捻着一枚玉韘,玉韘在指间缓缓转动。
李耳闭目端坐,身周紫气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孙武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殿外的宫墙上,眉头紧锁。
其余六人各怀心事,无人率先开口。
终于,孙武转过身来。
他望着齐僖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出手之人,恐怕便是那日出现在学宫中的白发女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
齐僖公的目光从孙武脸上移到孔丘脸上,又从孔丘脸上移到李耳脸上,他看见九圣之中无人反驳。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下目光,有人将手中的玉韘转得更快了些。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确凿,像是九座山同时承认了一座更高的山的存在。
齐僖公请求九圣出手擒拿凶手。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九圣面前,弯腰一揖到地,白须几乎扫到了地砖。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诸圣乃天下修士之表率,齐国社稷之柱石。寡人嫡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齐国上下无人能制。恳请诸圣念在齐国百姓的份上,出手除此大患。”
他说完直起身来,目光恳切地望着九位圣人。
九圣商议了片刻。
所谓商议,不过是九人之间交换了几个眼神。
孔丘手中的玉韘停了转动,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余八人,然后望向齐僖公。
他的声音温厚而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推出来的。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我等九人合力未必是其对手。”
齐僖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孔丘顿了顿,继续道:“贸然出手,恐为齐国招来更大的祸患。此人若在临淄城中动手,你我联手尚可保城池不破。若激怒了她,她遁入虚空之中,来去无踪,齐国便再无宁日。”
齐僖公面色惨白,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内侍一把扶住。
他瘫坐在内侍的手臂之间,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九圣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孔丘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齐僖公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与此同时,洛璃已经回到了清漪园中。
她是从东宫正门走出来的,沿着主街走回了城东。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路过东市口的炙肉摊子时还停下来看了两眼,摊主正往铁扦子上穿肉块,动作麻利,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
洛璃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肉烤得不错,但没有停下来买。
她继续向东走去,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清漪园门口。
守门的甲士还是那四个人,他们看见洛璃走来,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多问,只是低下头去,让开了路。
文姜坐在轩榭之中。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茶盏里的茶汤从碧绿变成了暗黄,盏壁上沾着一圈茶渍,茶壶的壶嘴也凉得没了白汽。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卷兵书,正是她昨日读了一半的《孙子兵法》谋攻篇,竹简上的字迹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坐了很久,久到案角的铜灯自己灭了。
她起身将灯盏移到窗边,想就着天光再读一会儿,可手指刚碰到竹简,便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踩在轩榭外的石径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文姜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她猛然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案角上,案上的茶盏晃了一晃,凉透的茶汤从盏口溅出来几滴,落在竹简上,在墨字上洇开几团淡褐色的水痕。
她顾不得去擦,转身望向轩榭的入口。
洛璃迈步走了进来。
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银辉,红裙的裙摆拂过门槛,裙角沾了一点点尘土,在东宫的地板上蹭来的,她浑不在意。
她的面色与走之前一模一样,没有疲惫,没有亢奋,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
她走到文姜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茶壶。
茶壶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汤从壶嘴中倒出来时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她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文姜站在案边,凤眼之中情绪翻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也没有。
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一团火还是一团冰。
她的手指攥着竹简的边缘,竹片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看着洛璃,看着那副慵懒而从容的面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看着眉心那道暗金竖痕。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你杀了他?”
洛璃放下茶盏。
青瓷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点了点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回答今日有没有吃饭。
“自然是杀了。”
文姜闭上眼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底部推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浊重。
她与姜诸儿自幼一起长大,儿时的情分并非全然虚假。
她记得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爬上后花园的老槐树,爬到一半不敢动了,是姜诸儿从下面托着她的脚底把她顶上去的。
她记得七岁那年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掉进了荷塘,是姜诸儿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
她记得十岁那年她第一次读兵书读不懂,是姜诸儿把她抱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讲。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画面还在,可那个背她回家、给她讲书、替她擦眼泪的哥哥,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后来那个姜诸儿,是将她视为权柄棋子的姜诸儿,是在婚事上步步紧逼的姜诸儿,是派出黑冰台死士要取她性命的姜诸儿。
那兄妹之情在权欲的磨盘之下,一点一点被磨成了齑粉。
她再睁眼时,凤眼之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眼中的潮意没有凝成泪,只是润了一润便干了。
洛璃看着文姜。
墨眸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文姜的反应让她颇为满意。
没有多余的悲春伤秋,没有哭天抢地的做作,没有那种既要保全名节又舍不得权势的扭捏作态。
她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齐国女公子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这一日,洛璃没有再离开清漪园。
文姜命侍女备了一桌酒菜,两人在轩榭之中对饮。
酒是临淄本地的烈酒,以黍米酿造,色如琥珀,入口辛辣,后劲极大。
菜是四碟冷盘四碟热炒,冷盘有酱瓜、腌鱼、糟肉、拌葵菜,热炒有炙鹿肉、炒雉鸡、蒸鱼糕、焖藕片,又上了一碟蜜渍姜片和一碟酥油饼。
文姜将酒盏搁在案上,提起酒壶给两人各斟满一盏。
她端起酒盏,仰头饮尽,辣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烧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又倒了一盏,又饮尽了。
她的玄水真经突破金丹之后,经脉中的灵力比以前浑厚了许多,酒量似乎也跟着涨了不少。
连饮了数杯,面颊之上才浮起淡淡的红晕,从颧骨向两腮晕开,像是晚霞落在雪地上。
酒至半酣,文姜忽然放下酒杯。
青铜酒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凤眼,直视洛璃。
那双眼睛在酒意的浸润之下,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可里头的锋芒依旧没有褪尽。
“你究竟要做什么?”
洛璃端着酒杯。
杯中酒液微晃,在烛光中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墨眸之中映出文姜微红的面容,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却没有到达眼底,像是一道落在深潭水面上的月光,看着亮,底下什么也照不透。
洛璃饮尽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下。
青铜酒盏搁在案上,连一声响都没有发出。
“本神要做什么,你以后自会知道。现在你只需知道一件事,你入了本神的眼,便是本神的人。齐国也好,天下也罢,本神护着你便是。”
文姜闻言,凤眼微垂。
她拿起酒壶为两人又斟满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中倾出,在盏中打着旋儿,溅起细碎的泡沫。
她不再追问了。
追问一个不愿意回答的人,问一万遍也是白问。
她端起酒盏,向洛璃微微一抬,然后仰头饮尽。
洛璃也端起酒盏,与她遥碰了一下,也饮尽了。
两人在轩榭之中对饮至深夜。
荷塘中的月色映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碎银一般铺了满塘。
塘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柳丝拂过水面的地方,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把月光的倒影揉碎了又聚拢。
蛙鸣从荷叶底下传出来,咕呱咕呱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更漏。
文姜最终醉倒在案上。
她的头歪在臂弯里,乌发散落肩头,几缕青丝垂在酒盏旁边,被盏中残余的酒液沾湿了发梢。
她的玄水真经在醉意之中自行运转,经脉中的灵力一圈一圈地流转,将酒力慢慢化去,可那化去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她灌下去的速度。
她的面颊绯红,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洛璃起身走到文姜身边。
她伸手将文姜从案上扶起,一只手托着肩背,一只手揽着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文姜不重,金丹修士的身量修长而紧实,抱在手里却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艾草。
洛璃抱着她走向轩榭内侧的矮榻,将文姜轻轻放在榻上。
榻上铺着一层厚褥,褥面是细葛布,凉丝丝的。
洛璃替文姜盖好锦被,将被子从胸口拉到下巴,又将被角掖了掖。
她在榻边坐了片刻。
月光从窗扇的缝隙中漏入室内,落在文姜的面容之上。
那张脸在睡梦之中褪去了平日里的骄傲与刚烈,眉眼的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月光将她面颊上的红晕镀上了一层银边,衬得整个人像是一幅画在绢帛上的仕女图。
洛璃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文姜的眉心。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邪神之力化为一线暗金色的暖流,从指尖渗入文姜的眉心,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温养着她方才突破不久的金丹。
文姜在睡梦中微微蹙眉,眉心被指尖拂过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