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稳了一拍,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平缓了一些,锦被之下的手指也松开了,不再攥着被沿。
第二日清晨,文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矮榻之上。
身上盖着锦被,被子掖得整整齐齐。
案上的碗碟已经收拾干净,连酒盏都擦过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放在案角。
轩榭之中空无一人。
荷塘中的蛙鸣还在,晨鸟的啁啾也还在,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清漪园。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
宿醉的头疼已经散了大半,丹田中的金丹稳稳旋转,灵力充沛而平和。
她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的肌肤温暖而光滑。
那里什么也摸不到,可她知道昨夜有一股暖流从那里渗入过她的经脉,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眉心,只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文姜起身梳洗。
她换了一身素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那柄短剑。
推门出去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园中的石径,露珠在草叶上滚来滚去。
她在园中寻找洛璃的身影。
找了一圈,最后在荷塘边的石凳上找到了她。
洛璃坐在石凳上,红裙拖曳在石面之上,白发散在肩头,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那是文姜昨日放在轩榭中的兵书,她读到一半便搁下了。
洛璃正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在简上的字句之间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手指在简背上叩一叩。
洛璃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文姜一眼。
晨光落在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将眉心的暗金竖痕映得格外清晰。
她将竹简合上,随手递还给文姜。
“孙武的兵法,写得不错。可惜姜诸儿学了个皮毛,便自以为天下无敌。”
文姜接过竹简。
竹简的棱角被攥得有些发亮,是她昨日攥了一整日的痕迹。
她在洛璃对面坐下,石凳上的晨露还没有干,凉丝丝地贴着腿侧。
她将竹简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齐僖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虽懦弱,但姜诸儿是他的嫡子,齐国太子。他定会请稷下学宫出手。”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来得极快,像是深潭底下忽然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便沉了下去。
她靠在荷塘边的石栏上,一手支颐,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石栏外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稷下学宫?本神倒想看看那九位圣人敢不敢来。”
文姜看着洛璃。
凤眼之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她隐隐觉得,面前这个白发女子似乎巴不得稷下学宫出手。
那种笃定与从容,源自于绝对的力量自信,也源自于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像是猎手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又像是猫儿蹲在洞口等鼠辈出洞。
她握紧手中的竹简,竹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却不再像昨日那般硌得生疼。
这一日,临淄城中暗流涌动。
齐僖公连续求见了稷下学宫九圣三次。
第一次是在清晨,他派了晏平为使,带着一车灵材赴学宫求见。
晏平去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带回九圣的口信,说容后再议。
第二次是在正午,齐僖公亲自出宫,乘着青铜轺车到了稷下学宫的山脚之下。
他在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下站了许久,抬头望着学宫大门,可九圣没有一人出来迎接。
他站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被内侍搀扶着上了车,轺车原路返回了王宫。
第三次是在黄昏,齐僖公又派了太子太傅出使学宫,得到的答复与前两次如出一辙。
九圣始终没有松口答应出手。
齐僖公又召集了齐国各地驻军的将领。
东境守将田穰苴称病不出,南境守将鲍叔牙以“边患未平”为由推脱,西境守将管至父倒是来了临淄,可他在正殿上听了东宫血案的详情之后,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拱手道:“臣麾下兵马皆在边境,临淄城内之事,臣力有不逮。”
齐僖公听罢,将手中的玉杯砸在地上,玉杯碎成八瓣,碎片溅了一地,殿中无人敢出声。
黄昏时分,洛璃收到了一只从陈国飞来的灵鸽。
那灵鸽通体雪白,翅尖上带着一点淡灰色的斑纹,腿上绑着一枚玉简。
它落在轩榭外的石栏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将腿上的玉简抖落在洛璃面前。
洛璃捡起玉简,输入灵力,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是息瑶的消息。
她在玉简中说陈国一切安好,陈国君主自那日宛丘殿中的事之后,每日战战兢兢,再不敢对息瑶有半分不敬。
她每日抚琴修炼,万木灵体在邪神印记的温养下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境,丹田中的木灵之气比以前充沛了数倍,琴音催动之下,整片桃林一夜之间便可开花结果。
她还说近日读了一卷陈国秘传的乐谱,其中记载着一门以音律入道的功法,名为《万木清音》,她正在研习。
洛璃看完玉简,将灵鸽托在掌心举到胸前。
灵鸽在她掌中蹭了蹭,翅膀扇了两下便腾空而起,在轩榭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向西南方向飞去。
洛璃看着那一点白色的影子消失在临淄城的暮色之中,墨眸之中映着万家灯火。
临淄城的黄昏来得比陈国早一些,太阳从西边的城墙缺口处沉下去,余晖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街市上的人家开始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火从窗口与门缝中亮起来,零零星星,稀稀落落,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金撒在了暮色里。
……
东宫血案之后的第三日,齐僖公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三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夜里他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从戌时走到寅时,脚下的木屐把地砖磨得发亮。
第二天夜里他召了宫中所有的供奉与术士来问策,一群人跪在殿中说了两个时辰,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三天傍晚,他独自坐在清音阁中,面前摆着一案酒菜,一箸未动。
内侍进来添灯油时,看见齐僖公手里捏着一枚玉韘,指腹在玉面上反复摩挲,那玉韘已经被摸得温润透亮。
内侍轻手轻脚地添完灯油退出去,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阁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那一声叹息之后,齐僖公终于下了决心。
他没有再会见稷下学宫九圣。
九圣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他们不愿为一个死去的太子与那个白发女子为敌。
齐僖公虽然懦弱,却并不蠢。
他清楚自己手里还剩什么牌,也清楚那些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不如趁对方还没有把齐国彻底碾碎之前,先递出降表。
降表要递得有分寸,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张扬。
他命内府库房连夜清点了一批上等灵材与丹药,又开了王室的秘库,取了三件法器。
灵材是齐国东境灵矿所出的紫晶玉髓,共三十斤,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晶体内流转着浓郁的紫色灵光。
丹药是宫中供奉炼制的凝元丹与培灵散,装了三只白玉匣,匣盖一打开便满室药香。
法器是一柄齐国的古剑,剑身以陨铁与青铜合铸,剑柄上嵌着一颗水蓝色的灵珠,是齐国先君传下来的镇宫之宝。
齐僖公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疼得直抽抽,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不舍。
他又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纸用的是齐国宫中最好的蚕茧纸,纸质细密而韧,墨色落上去不洇不散。
齐僖公提笔时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才落下第一划。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信中先是为姜诸儿的冒犯之举致歉,措辞谦卑到了极点,连用了三个“寡人失教”。
接着又表示齐国愿与洛璃修好,言辞恳切,近乎哀求。
最后他写道“请高人高抬贵手,勿再追究”,写完之后又觉得“高人”二字不妥,涂掉改成了“上神”,看了看又觉得“上神”二字太过露骨,再涂掉改成了“阁下”。
一封信涂涂改改写了三遍,废了两张纸,才最终定稿。
信写好了,派谁送去又成了难题。
齐僖公在殿中环顾一圈,公卿大夫们纷纷低下头去,有的盯着自己的笏板,有的研究地砖的纹路,有的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齐僖公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上大夫晏平身上。
晏平是齐国老臣,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在朝中素以沉稳著称。
更重要的是,晏平修为不低,已至金丹中期,若是旁人去了被那白发女子一言不合打杀了,好歹还能挣扎一下。
齐僖公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晏平面前,双手捧起那封信,弯下腰去。
晏平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信。
上大夫晏平抵达清漪园时,洛璃正与文姜在轩榭中对弈。
轩榭外的石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被日头晒得发白,风一吹便贴着地面滚来滚去。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朵从碧绿的荷叶之间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被日光一照亮得像是涂了一层釉。
晏平在石径入口处站定,没有贸然上前。
他看见轩榭中那两个人正围坐在案边,案上摆着一副玉石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文姜执黑,手边棋盒里的黑子已经用去了大半。
洛璃执白,棋盒里的白子虽然剩得较多,可盘面上的白子东一簇西一簇,看似散乱,细细看去却有暗线相连。
晏平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低头垂手,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晏平看见文姜落下三枚黑子,每一枚都带着凌厉的攻势,从右侧向白棋腹地突进。
洛璃不紧不慢地应了两手,白子看似退让,却在不经意间封住了黑棋的一条退路。
文姜蹙眉沉思,手指在棋盒里捻了许久,又落一子。
洛璃这次连想都没想,白子应声而下,落在盘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文姜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半晌,忽然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凤眼斜了洛璃一眼。
“你早就算好了。”
洛璃端起茶盏,茶汤已经温了,她饮了一口,面色如常:“你右路的攻势太急了。若是慢上三手,本神这条大龙未必能活。”
文姜轻哼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晏平这才向前走了几步,在轩榭外站定,躬身一揖:“齐国上大夫晏平,奉君命前来拜见上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恭敬。
洛璃抬了抬眼皮。
墨眸扫过晏平面容,又扫过他手中捧着的礼单与信函。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盏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进来。”
晏平走进轩榭,将礼单呈上。
礼单是写在绢帛上的,两端以木轴卷起,展开之后足有三尺来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灵材、丹药与法器的名目。
晏平双手将礼单递出,洛璃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陨铁古剑一柄”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晏平又将齐僖公的亲笔信呈上。
洛璃接过信函,拆开,抽出一张叠了三折的蚕茧纸。
她展开信纸,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信中的字迹工整而拘谨,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的意味。
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纸随手递给了文姜。
文姜接过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从最末一行移回第一行。
信中通篇未提文姜。
齐僖公在信中写了姜诸儿的冒犯,写了齐国的惶恐,写了愿与洛璃修好的诚意,写了恳请高抬贵手的哀求。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文姜。
仿佛她只是一件用来平息洛璃怒火的器物,一件赔罪的添头,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文姜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蚕茧纸细密的纹路贴着指腹。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凤眼之中的光芒沉了一沉。
洛璃看向晏平。
她的目光淡淡的,像是一层薄霜落在晏平的脸上。
晏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齐国朝堂上见过无数大人物,稷下学宫那九位圣人也曾远远见过几回,可从未有哪个人能让他生出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随时可能将他吞没。
“你回去告诉齐僖公,”洛璃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添一盏茶,“本神暂时不会动齐国。但他需将齐国边境的驻军后撤三十里,并将临淄城的防务交由本神的人掌管。”
晏平面色骤变。
后撤三十里驻军,等于将齐国的边境防线向内收缩了一大圈,若是邻国趁机来犯,齐国将毫无缓冲之地。
而将临淄城的防务交给外人,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临淄是齐国都城,防务向来由齐僖公亲信掌管,城防图、兵符、暗哨布防,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外人手里,齐僖公便等于把脖颈交到了对方掌心。
晏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洛璃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晏平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弯腰一揖,声音干涩:“谨遵上神之命。”
晏平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石径一路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园门口的柳树荫里。
轩榭之中恢复了安静,荷塘里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尾尖触水处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文姜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她看向洛璃,凤眼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你要临淄城的防务做什么?”
洛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神在齐国总要有个落脚之处。临淄城防在手,齐僖公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文姜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目光落在纸末的落款上,齐僖公的玺印,朱红色的印泥盖在蚕茧纸上,鲜艳得刺目。
她忽然道:“你打算在齐国也留一座行宫?”
洛璃歪了歪头看向文姜。
墨眸之中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从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表面碎开,漾成一圈极浅的弧度:“怎么,舍不得本神走?”
文姜别过脸去。
凤眼微垂,目光落在轩榭外的荷塘上。
她的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在乌发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叩了两下,竹片发出空空的轻响。
洛璃没有再逗她。
她起身走到轩榭的窗边,一手扶着窗框,向荷塘望去。
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朵在绿叶之间亭亭玉立,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已经被日头晒干了,只在花瓣边缘留下一圈极细的水渍。
荷塘边有几只蜜蜂在花蕊间钻进钻出,后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
荷塘里的水从护城河引入,又流回护城河,活水不断。
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被风吹得贴着水面滑来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