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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玄圃行宫云梦之行

初见那夜,她从轩榭中开门出来,手中握着短剑,凤眼中满是警觉与傲气,通身上下清清爽爽,连一根发丝都不乱。

如今她整日在玄圃奔波,素白骑装的袖口蹭得发灰,发间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

可那双凤眼比初见时亮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活了过来。

“坐下歇歇。”洛璃道。

文姜在案前坐下。

洛璃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

文姜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了些。

茶汤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热气从喉咙漫到胸口,将她奔波了一整日的倦意化开了几分。

两人在轩榭之中对坐饮茶。

荷塘中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尾尖触水处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文姜的手指在茶盏的盏壁上摩挲着,指腹贴着粗陶的纹路来回划动。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给我身上打下的那枚印记,究竟是什么?”

洛璃放下茶盏。

青瓷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文姜,墨眸之中映出文姜略带紧张的面容。

文姜的凤眼虽然直直地看着她,可指尖在盏壁上摩挲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几分。

洛璃伸手,指尖轻轻抬起文姜的下巴。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缓缓收拢,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文姜没有躲闪,只是凤眼微睁,看着洛璃近在咫尺的面容。

两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洛璃呼出的气息拂过文姜的鼻尖,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是邪神印记。入了此印,你便是本神的眷属。”

文姜沉默了片刻。

下巴被洛璃的指尖托着,她没有动,只是凤眼微垂,目光落在洛璃锁骨处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上。

过了几息,她又问道:“邪神眷属,意味着什么?”

洛璃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红裙从躺椅上垂落,裙摆铺在地面上,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的目光从文姜的面容移到殿外荷塘中盛开的荷花上,又移回来。

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意味着你永远不会背叛本神,本神也永远不会抛弃你。你的力量来源于本神,本神的力量也将庇护你。”

文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搁在膝上,十指摊开,掌心朝上。

掌纹中的纹路被玄水真经的灵力浸润得泛着淡淡的蓝光,指尖泛着玉色的光泽。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枚暗金印记正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温暖的力量。

那力量从后颈处渗入经脉,沿着脊柱向下流淌,在丹田处汇入金丹。

金丹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稳稳旋转,表面的水纹光泽比突破时更加凝实。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顺畅得不可思议,每一条细小的络脉都被邪神之力打通了,灵力在经脉中运行一圈的时间比从前快了数倍。

这种感觉让她安心,也让她沉沦。

她知道自己在沉沦,可她不想挣扎。

文姜抬起头来。

凤眼之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她站起身,走到洛璃面前。

洛璃靠在躺椅上仰头看她,白发从椅背上垂落,散在红裙之上。

文姜在洛璃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左手按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颈项低垂。

“文姜愿追随主人,此生不渝。”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轩榭外的荷塘中,一只青蛙忽然呱地叫了一声,随即又静了下去。

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齐国女公子。

文姜的乌发以一根素绳束着,后颈的肌肤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蜜色,肩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素白骑装之下的腰肢折出极紧的弧度。

她的脊背绷成一张弓,拳头抵在胸口的力道很重,指节的骨骼在肌肤下隐隐凸起。

洛璃的墨眸之中映出文姜坚定的面容,那面容上没有屈辱,没有勉强,没有不甘,只是一片沉着的、清醒的、心甘情愿的交付。

洛璃伸手将文姜扶起。

她一只手托着文姜的肘弯,一只手覆上文姜的肩头。

指尖拂过文姜鬓边散落的碎发,将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轻柔,与平日里的慵懒随意截然不同。

那轻柔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延伸到肘弯,延伸到肩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在牵引着她的每一寸动作。

文姜感受着洛璃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比寻常人的体温略低一些,贴在耳后的肌肤上,凉丝丝的。

文姜的凤眼微垂,目光落在洛璃的锁骨上。

面颊之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向两腮晕开,像是晚霞落在雪地上。

洛璃松开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荷塘的微风中轻轻翻动,裙摆拂过地面的温玉地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文姜,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在墨色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亮,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表面碎开,漾成一圈温柔的弧度。

“起来吧。本神说过,你入了本神的眼,便是本神的人。这话永远作数。”

这一日傍晚,两人没有留在清漪园中。

洛璃带着文姜出了临淄城,沿着官道向玄圃行去。

夕阳将整条官道染成一片暖橘色,路旁的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叶片被夕阳照得透亮,像是挂了一树碎金。

文姜骑马在前,洛璃坐在马车之中,车帘半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抵达玄圃时,夕阳正好落到谷口两侧的丘陵背后。

最后一道余晖从丘陵的缺口处斜射进来,照在湖心岛上的行宫之上。

白玉宫殿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湖底生长出来的一朵巨大的白莲。

水灵之气凝成的幕帘在湖面之上轻轻飘荡,幕帘中的七彩光晕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从谷口望去,整座行宫像是浮在湖面上的一团霞光。

文姜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谷口的老柳树上。

洛璃从马车上下来,两人沿着石径走入谷中。

石径两侧的荒草已经被文姜命人清理过了,石板缝里新填了灰浆,平整得像是刚铺的一样。

石径两旁各栽了一排低矮的灵竹,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人沿着石径走到湖边。

湖面上横着一条以温玉板铺成的栈桥,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岛。

栈桥两侧没有栏杆,桥面距水面只有半尺,踏上去时能看见脚底下的湖水在玉板之间涌来涌去。

文姜走在前面,脚步极稳,她这些日子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洛璃跟在后面,红裙的裙摆拂过玉板,在桥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影。

行宫之中布置得精致而清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文姜的用心。

主殿的玉榻铺着三层锦褥,褥面是冰蚕丝织成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榻前的灵木案几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的沉水香已经点上了,青烟从炉盖的镂孔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盘绕不散。

殿角的青铜灯架上插着十二盏铜灯,灯油中掺了灵草汁,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殿壁的水灵琉璃幕上,文姜以玄水真经的灵力在上面凝出了几幅浮雕,一幅是淄水河畔的垂柳,一幅是临淄城的城郭轮廓,还有一幅是玄圃湖中的荷花。

浮雕的线条流畅而利落,每一刀都带着文姜特有的锐气。

洛璃在主殿的玉榻上坐下。

温玉榻面透过锦褥传来温润的触感,水灵之气从玉榻中缓缓渗入经脉,与邪神之力交融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殿壁的浮雕移到案上的香炉,从香炉移到窗边的鲛绡纱帘,又从纱帘移到榻前的灵木案几。

她点了点头,看向文姜。

“不错。你费心了。”

文姜在洛璃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望着殿外湖面上的落日余晖。

夕阳已经沉到谷壁背后了,最后一道余晖从谷口的天际线上斜射过来,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水灵之气从湖面升腾而起,在夕阳中化为漫天彩霞。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横跨湖面,从东边的谷壁一直架到西边的谷壁,光带的边缘渐渐模糊,融入暮色之中。

湖心岛四周的荷花在暮色中收拢了花瓣,只余一朵朵粉白的尖角从荷叶间探出来。

几只夜鹭从谷壁上飞下来,贴着湖面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叼起一条银鳞小鱼便腾空而起。

文姜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凤眼望着殿外的彩霞,目光悠远而平静。

“主人,你究竟从何处来?为何要吞噬此方天地?”

洛璃侧头看了文姜一眼。

墨眸之中映着落日的光辉,那光辉在瞳孔深处跳动着,像是一团被压在深潭底部的火。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本神从域外虚空来。此方天地灵气充沛,生灵众多,对本神而言是一顿丰盛的大餐。”

文姜闻言,凤眼微垂。

她早就猜到洛璃的身份非凡。

从她在宛丘城中以一人之力压得陈国满朝文武喘不过气,从她在清漪园中两指夹碎姜诸儿的青锋剑,从她在东宫之中弹指间将数十名黑冰台死士化为乌有,从她在玄圃以邪神之力激活整片地脉的水灵之气。

这些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大荒九州修士的范畴。

可亲耳听到“虚空”“吞噬万物”这些字眼时,她心中依旧震动不已。

那震动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

或许是因为体内那枚邪神印记正在持续释放着温暖,将那震动化开,融入经脉之中,变为一种安定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

从她在清漪园中说出那个“愿”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认了。

齐国也好,天下也罢。

洛璃要吞,便吞吧。

洛璃伸手覆上文姜的后颈。

掌心贴着后颈那一截温热的肌肤,指尖缓缓收拢。

文姜浑身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她将后颈的重量交给洛璃的掌心,肩膀微微下沉,脊背的弧线柔和了几分。

洛璃的声音在文姜耳边响起。

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待本神吞噬此方天地之时,你与其余眷属将随本神一同返回虚空。虚空之中无穷无尽,比此方天地广阔何止万倍。”

文姜闭上眼睛。

她将脸埋在洛璃肩头,鼻尖蹭着洛璃肩窝处那一小片温热的衣料。

洛璃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像寒冬腊月里梅花枝头凝结的霜气。

文姜低声道:“好。”

这一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湖面的夜风盖过。

可洛璃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文姜没有回清漪园。

她留在玄圃行宫之中。

湖心岛上的水灵之气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整座行宫。

雾霭从湖面升腾而起,在殿外凝成一片乳白色的薄纱,将行宫与外界隔开。

月光透过鲛绡纱帘落入室内,在温玉地砖之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纱帘被湖面的夜风吹得轻轻飘荡,光影也跟着在地砖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光与影的琴弦。

殿角的十二盏铜灯已经灭了,只余案上香炉中的沉水香还在燃着,一点暗红的火光在炉中明灭不定。

湖面上偶尔有夜鹭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随即又归于沉寂。

月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中漏进来,在玉榻上铺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文姜的乌发散在枕上,与洛璃的白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

在玄圃行宫住了几日之后,洛璃决定启程前往越国。

这几日里她过得分外清闲。

白日里在湖心岛的行宫中听水、观荷、翻竹简,夜里便与文姜在玉榻上对坐饮茶,听文姜讲齐国的兵要地理与朝堂秘闻。

文姜的口才极好,讲起兵法战阵来条理分明,讲起朝堂倾轧来又是另一番辛辣老练。

洛璃听得有趣,偶尔插一两句,每每都点在要害处,让文姜愣上一愣,随即凤眼微亮,像是又长了几分见识。

动身之前,文姜将齐国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齐僖公在洛璃的威慑之下不敢有任何异动,这些日子连王宫正门都没出过,每日缩在清音阁中听琴饮酒,有人来报政事便摆摆手说“去找上大夫”。

临淄城的防务已经交由文姜信任的将领掌管,那人姓宁,名越,是文姜母族远支,年约四旬,为人沉默寡言,做事却极牢靠。

文姜将他唤到玄圃行宫中交代了半个时辰,宁越领命而去,当日便接手了临淄城四门的巡防与暗哨布署。

上大夫晏平那边,文姜也遣人送了一封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各安其位,勿生枝节。”

晏平读完信,长叹一声,将信纸在灯上烧了,此后果然安分守己。

临行之前,一只灵鸽从云梦泽方向飞来。

那灵鸽落在行宫外的栈桥栏杆上,羽毛上沾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显然飞了很远的路。

腿上的玉简以一根细麻绳绑着,麻绳被水汽浸得发黑。

洛璃解下玉简,输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极为简洁的文字,字迹锋利而瘦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玉简上写:云梦泽有变,上古巫祝祭坛异动。

落款只有三个字:伍云瑶。

洛璃看完玉简,墨眸微眯。

她将玉简递给了文姜。

文姜接过看了一遍,凤眼微沉。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洛璃:“云梦泽在楚地,与越国相邻。不如先南下云梦泽,处理完巫祝祭坛之事后再转道会稽山。”

洛璃点了点头,将玉简收入袖中。

两人从玄圃行宫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白玉宫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白莲。

洛璃依旧步行,红裙拂过栈桥的温玉板面,在雾中拖出一道暗红的影。

文姜骑马跟随,那匹枣红马是临淄城防军营中挑出来的良驹,肩高腿长,蹄铁是新换的,踏在石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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