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名巫祝蜷缩在地上,身体弓成虾状,口中涌出白沫。
祭坛之下,龙脉在邪神之力的吞噬之下迅速萎缩。
楚王宫中的灵气浓度急剧下降。
宫殿之间的水渠开始干涸,渠底露出黑色的淤泥,搁浅的画舫歪在泥中,船底朝天。
宫中的宫人与侍卫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有人从殿中跑出来,衣冠不整,赤足踩在干涸的渠底上滑了一跤。
有人抱着铜器从侧门逃出,铜器在门槛上磕出刺耳的声响。
编钟的乐声停了。
王宫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处的地基在下陷。
洛璃收回手。
她站起身来。
祭坛之下的龙脉已经枯竭了大半。
原本数丈粗细的金色龙脉如今只剩下一线暗金色的残脉,勉强维持着地脉的形状。
楚国王室的神龙血脉被邪神之力吞噬殆尽。
她转身走下祭坛,红裙拂过龟甲地面。
三名巫祝瘫倒在祭坛之上,面如死灰。
老巫祝的须发在方才的挣扎中散乱不堪,一根根白发贴在汗湿的面皮上。
他望着洛璃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璃走出楚王宫时,郢都城中已经乱作一团。
龙脉枯竭导致郢都城中的灵气急剧消散。
水渠中的水在灵气消散之后迅速退去,渠底裸露,淤泥在夜风中干裂。
街市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灯油中的灵草汁失去了灵气的支撑,火焰从明黄变为暗红,又从暗红缩为豆大的蓝火,最终彻底熄灭。
修士们纷纷从打坐中惊醒。
有人正在冲击瓶颈,灵气突然断绝导致灵力逆冲,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有人正在炼丹,丹炉中的火候失控,炉中的灵材化为焦炭。
有人正在御剑飞行,脚下的飞剑失去灵气的支撑,从半空中栽落下来,摔在屋顶上砸碎了一叠瓦片。
街巷之中到处是惊慌失措的人群。
有人在喊“灵气没了”,有人在喊“龙脉断了”,有人在喊“快跑”。
巡城的甲士试图维持秩序,可他们的长戟与甲胄也在失去灵气的支撑后变得沉重不堪。
洛璃沿着水渠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渠中已经没了水,两岸的垂柳在夜风中拂动着干枯的柳丝,扫在干涸的渠底上发出沙沙的响。
白发在夜风中飘动,红裙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
街市上的人群从她身旁跑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与此同时,楚国的气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
洛璃回到客栈时,伍云瑶与文姜都在房中等着。
房里的铜灯已经添过一回油了,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矮矮地趴在灯盏边沿。
伍云瑶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头,十指无意识地绞着素衣短装的衣角。
她方才感知到了郢都龙脉的剧烈震动。
那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一头巨兽在极深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随即又沉寂下去。
郢都城中的灵气在那一震之后迅速消散,修士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穿过了客栈的木板墙壁,落在她耳中。
她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从床沿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后。
文姜靠在另一张床的床头,凤眼半阖,一言不发。
她的玄水真经在郢都灵气消散之后便不再运转,经脉中残留的水灵之力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那层原本浓郁的灵气已经薄得只剩下一丝残缕。
门被推开了。
洛璃走了进来,红裙拂过门槛,白发上还沾着夜露的水汽。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壶嘴中倒出来的茶汤颜色暗沉。
她也不在意,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
洛璃放下茶盏,看向伍云瑶。
“龙脉已断,楚国气运撑不过几日。”
伍云瑶沉默了片刻。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双美目之中的光芒暗了一暗,随即又稳住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郢都城中的灵气消散之后,街巷上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用凡油点的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远处的楚王宫方向一片漆黑,连铜灯都灭了。
宫墙的轮廓在月色中泛着冷灰的光,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看着那片黑暗,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窗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文姜在一旁道:“楚国龙脉被断,楚王宫中的巫祝们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追查起来,恐怕会查到我们头上。”
洛璃放下茶盏。
青瓷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查到又如何?本神在郢都留了三日,已经够了。”
次日清晨,三人收拾行囊离开了郢都。
城门处的盘查比入城时更严了几分,甲士们个个面色铁青,手中的长戟握得死紧。
昨夜郢都灵气消散的动静太大,城中大半修士都感知到了,消息在天亮之前便传遍了整座城池。
守门的甲士盘问了好几个出城的人,翻检了他们的行囊,又追问了他们在城中的去处。
轮到洛璃三人时,伍云瑶以楚地方言答了几句,甲士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穿着麻布外衫的文姜与兜帽遮面的洛璃,终于挥了挥手放行了。
三人出了城门,沿官道向东行去。
出城之后,洛璃对文姜道:“不去越国了。”
文姜一愣。
她勒住马缰,枣红马在官道上打了个响鼻。
她转过头来看向洛璃,凤眼之中带着疑惑。
“为何?”
洛璃看向南方。
官道在郢都城外向东延伸,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田,田中的稻禾已经收割过了,只余下齐刷刷的稻茬。
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之上覆盖着枯黄的野草,被晨风吹得低伏。
她的目光越过丘陵,落在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墨眸微眯。
“楚国的动静太大,越国那边必然已经有所察觉。姒青萝不是蠢人,她会在会稽山等着本神。”
文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她将马缰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她与姒青萝有些旧交,知道那个女人的脾性。
姒青萝以女子之身继承越国王位,以铁腕治国,越国铸剑之术天下无双,甲兵之利冠绝九州。
她行事果决而谨慎,从不轻举妄动,却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局。
楚国龙脉一夜之间枯竭,这般动静瞒不过会稽山上的耳目。
若姒青萝知道此事与那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有关,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伍云瑶在一旁道:“从郢都向东,穿过楚越边境便是越国会稽山。路程大约十日。”
洛璃摆了摆手。
红裙的袖口在晨风中翻了一翻。
“不必走陆路。”
她抬手一挥。
虚空裂缝在面前打开。
裂缝从半空中撕裂开来,先是一线暗金色的光,从光的中央向两侧撕开。
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破的。
裂缝之中一片漆黑,连光都无法存活,唯有洛璃身周的暗金色光芒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裂缝张开到一人来宽时便停住了,边缘的暗金色光芒缓缓流转,将裂缝四周的空气烫得微微扭曲。
文姜与伍云瑶看着凭空出现的虚空裂缝,面色各异。
文姜已经见识过洛璃的手段,还算镇定。
她在玄圃行宫中见过洛璃以邪神之力凝出宫殿,在东宫见过洛璃弹指间将数十名黑冰台死士化为乌有,在云梦泽见过洛璃将整座祭坛连根吞噬。
虚空裂缝虽然骇人,可比起那些手段来,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马缰系在路旁一棵老柳树上,又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让它安静下来。
伍云瑶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虚空裂缝。
她的美目之中满是震惊。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瞳孔中映出裂缝中无尽的黑暗与翻涌的暗金色光芒。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弓,弓弦在指腹下微微绷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见过楚王宫中的巫祝施展大术,见过云梦泽中的上古祭坛,见过洛璃将整座祭坛吞噬的模样。
可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道裂缝给她的震撼。
那道裂缝通向的是一个完全超出了她认知的世界。
一个没有光,没有天地灵气,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地方。
她站在裂缝之前,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洛璃率先踏入虚空裂缝。
她的红裙在踏入裂缝的瞬间便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只余白发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泛着银辉。
文姜紧随其后。
她迈步走进裂缝时脚步稳当,只是回头看了伍云瑶一眼。
伍云瑶犹豫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裂缝中那无尽的黑暗移到官道两旁熟悉的楚地景致上,又从景致移回裂缝。
她想起云梦泽中洛璃对她说的话,想起她跪在洛璃面前说出的那四个字。
云瑶领命。
她咬了咬牙,迈步跟了进去。
虚空裂缝之中一片漆黑。
唯有洛璃身周的暗金色光芒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那光芒从她眉心暗金竖痕中溢出,在她身周三尺之内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光罩之外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偶尔闪过一两个世界的幻影,有的正在诞生,星云旋转,天地初开;有的正在鼎盛,山河壮丽,生灵繁衍;有的正在消亡,大地龟裂,万物凋零。
那些幻影在黑暗的虚空中明灭不定,一闪即逝。
三人在虚空之中穿行。
脚下没有路,没有地面,可踩上去时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厚毯之上。
伍云瑶走在最后面,眼睛盯着洛璃的背影,不敢向两侧多看。
她感觉到虚空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压得她耳膜发胀,心跳加速。
可那股压力在触及洛璃身周的暗金光罩时便消散了,仿佛那层光罩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将虚空的侵蚀隔绝在外。
片刻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亮。
那光亮起初只是一线,渐渐扩大为一团,最终化为一道与方才相似的裂缝。
洛璃带着两人从虚空裂缝中踏出。
脚下已经是会稽山的地界。
会稽山如巨剑倒插大地,山体巍峨,剑气弥漫方圆百里。
山顶隐入云层之中,看不见全貌,只隐约辨出峰顶有一处凹口,像是被天剑劈开的痕迹。
山腰处有数道瀑布从岩壁之间倾泻而下,水声隆隆,水汽在阳光下折出七彩的虹霓。
可那虹霓的颜色比寻常彩虹冷了几分,泛着一层青碧的光泽,是剑气将水汽染成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剑气与铁腥味。
那剑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是细如牛毛的针尖在轻轻刺着。
那是越国铸剑之术的独有气息,从山腰的铸剑池中升腾而起,弥漫了整座会稽山。
洛璃环顾四周。
会稽山脚下的官道之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樵夫背着柴捆从山脚走过,远远看见三个陌生人站在官道中央,便加快了脚步绕了开去。
远处的山腰处隐约可见铸剑池升腾而起的烟雾。
那烟雾浓白如乳,从山腰的一片石壁之后涌出来,被山风一吹便散成薄纱,贴着岩壁缓缓流动。
烟雾中带着铁腥与炭火的气息,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冽剑意。
三人沿着官道向会稽山行去。
行至山脚时,一队越国甲士拦住了去路。
那队甲士约莫二十来人,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以越国特有的百炼铁打制,甲面上泛着幽蓝的光泽。
为首者是一名女将。
那女将身量高挑,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丹凤眼冷如秋水。
她身披玄色战甲,腰悬长剑,剑柄上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绳上刻着越国的鸟虫篆。
她打量着洛璃三人,目光从洛璃的白发红裙上扫过,又从文姜的素白骑装上扫过,最后落在伍云瑶腰间的短弓上。
沉声道:“会稽山乃越国禁地,来者止步。”
洛璃没有理会女将的警告。
她只是抬眼看着会稽山巅。
山巅之上,一道清冷的身影正立于铸剑池畔。
那身影被山巅的云雾遮去了大半,只隐约辨出一个人形。
那人身着玄色战甲,青丝束于金冠之下,腰间湛卢剑发出淡淡的剑鸣。
剑鸣声从山巅传下来,清越而悠长,在山谷之间回荡了三匝方才散去。
姒青萝正俯瞰着山脚下的洛璃。
姒青萝的声音从山巅传来。
清冽如剑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锋上弹出来的。
“让她上来。”
女将闻言,侧身让开了道路。
她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洛璃迈步走上会稽山的石阶。
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巅,足有数千级,每一级台阶都以青石凿成,石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石阶两侧的岩壁之上刻满了越国历代铸剑大师的剑道符文。
那些符文有的如剑锋般凌厉,有的如剑鞘般沉稳,有的如剑穗般飘逸。
每一道符文都带着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剑意,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面岩壁。
文姜与伍云瑶跟在后面。
文姜的脚步沉稳,每上一级台阶便留意一级台阶的纹路,像是在丈量什么。
伍云瑶跟在最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弓上,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洛璃登上山巅时,姒青萝正立于铸剑池畔。
铸剑池方圆数丈,池中熔岩翻滚,热浪逼人。
熔岩呈赤金色,浓稠如蜜,在池中缓缓涌动,偶尔翻起一个气泡,气泡炸开时溅出几滴熔岩落在池沿上,滋滋地烧出几个焦黑的坑。
池边的石壁被热浪熏得发黑,石缝中却生着一丛丛暗红色的灵草,叶片在热浪中轻轻摇摆。
铸剑池的另一侧,山崖之外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中翻涌,看不见底。
姒青萝转身面对洛璃。
她比洛璃略矮一些,可站在铸剑池畔时,被身后翻滚的熔岩与脚下的万丈深渊衬着,整个人像是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剑。
清冷的面容之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如刀刻般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剑锋,瞳孔中映出洛璃的身影。
姒青萝看着洛璃,许久之后才开口。
声音清冽如剑鸣,在山巅的风中传出去很远。
“齐国太子姜诸儿死于你手。楚国龙脉断于你手。陈国、齐国的气运也已经被你掌控。你来会稽山,是为了越国?”
洛璃与姒青萝对视。
墨眸之中映出姒青萝清冷的面容,映出她身后翻滚的熔岩,映出深渊中翻涌的云雾。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走到铸剑池边,低头看着池中翻滚的熔岩。
热浪从池中扑面而来,将她的白发吹得向后飘飞,红裙的裙摆被热浪掀起又落下。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熔岩之中。
姒青萝面色微变。
她的手指在湛卢剑的剑柄上收拢了一瞬,指腹贴着剑柄上缠绕的麻绳。
但她并未出声阻止。
洛璃的手指在熔岩之中搅动。
邪神之力从指尖涌入铸剑池。
铸剑池中的熔岩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开始剧烈翻滚。
池底沉寂了数百年的剑道符文纷纷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