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符文藏在熔岩深处,以越国始祖的天剑之力刻就,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道剑意的凝练。
符文亮起时,赤金色的熔岩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碧色光纹,光纹从池底向上蔓延,穿过翻滚的熔岩,一直升到池面上方数尺之处方才停住。
整座铸剑池像是被点燃了,赤金与青碧交织的光芒将山巅照得通明。
湛卢剑在姒青萝腰间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铮鸣。
剑身出鞘三寸,青碧色的剑光从鞘口溢出来,将姒青萝腰间的战甲映得泛着幽蓝的光。
姒青萝按住剑柄。
她的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惊异。
那惊异来得极快,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便被压了下去,可手指在剑柄上收拢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洛璃收回手,站起身来。
指尖之上沾着几滴熔岩,赤金色的液滴在指尖滚动,将皮肤烫得微微发红。
邪神之力从指尖涌出,将熔岩吞噬殆尽。
指尖恢复如初,连一点烫伤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转身面对姒青萝。
“越国始祖的天剑传承,藏在铸剑池底。本神方才已经将它激活了。”
姒青萝面色骤变。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天剑传承是越国始祖留下的至高剑道传承。
越国始祖受天剑传承而立国,将天剑之力封存在铸剑池底,历代越王都只能领悟其中的皮毛。
她继位以来曾数次尝试激活天剑传承。
她在铸剑池畔闭关了三日三夜,以湛卢剑为引,以天剑诀为媒,将全部修为灌入池中。
可池底的符文纹丝不动,天剑传承像是沉在深渊最底处的剑,无论她如何呼唤都不肯浮出水面。
而面前这个白发女子只是将手探入池中片刻,便将天剑传承激活了。
池中那些青碧色的光纹还在亮着,在赤金色的熔岩中翻涌流转,每一道光纹都是一道完整的天剑剑意。
洛璃看着姒青萝惊变的面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从唇边漫开,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笃定。
“天剑传承本神可以给你。但越国,本神也要。”
姒青萝沉默良久。
凤眼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身后的铸剑池中,熔岩还在翻滚,青碧色的光纹还在流转。
山巅的风从深渊中灌上来,将她的青丝吹得飘散在肩头。
她身后,毛嫱从铸剑池的另一侧走来。
白色软剑握在手中,剑身细长如柳叶,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毛嫱的身形轻盈如燕,脚步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姒青萝身侧,软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翘,是一个标准的守御姿态。
姒青萝抬手制止了毛嫱。
她的手指在毛嫱的肘弯上轻轻按了一下。
毛嫱的脚步顿住,软剑垂了下去。
姒青萝看着洛璃,清冷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松动。
那松动藏在眉梢眼角,极淡极浅,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天剑传承,越国气运,我都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发梢拂过锁骨处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的语气慵懒得像是一个被冒犯了午觉的人。
“说。”
姒青萝握住湛卢剑的剑柄。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布满了握剑留下的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少年时练剑留下的。
她将长剑从腰间抽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青碧色剑光从鞘口倾泻而出,将整座山巅映得一片碧蓝。
湛卢剑的剑身修长,剑脊上刻着一道浅槽,槽中流转着越国始祖留下的天剑之力。
剑尖直指洛璃。
山巅的风在剑锋处被劈成两半,向两侧分去。
姒青萝的声音清冽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锋上弹出来的。
“与我比剑。你若胜了,越国归你。你若败了,离开会稽山,永远不再踏入越国。”
洛璃看着姒青萝手中的湛卢剑,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把剑通体青黑,剑身修长而微弯,剑脊上刻着一道浅槽,槽中流转着越国始祖留下的天剑之力。
剑锋在铸剑池的熔岩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青碧色光泽,像是一道凝固的闪电。
姒青萝握剑的手极稳,五指扣着剑柄上缠绕的麻绳,指腹贴着绳上浸透的桐油痕迹。
她身周的剑气在熔岩的热浪中凝成一层实质的剑罡,青碧色的光从剑身蔓延至全身,将玄色战甲映得泛着一层幽蓝。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发梢被铸剑池的热浪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语气慵懒得像是一个被冒犯了午觉的人。
“比剑?你确定?”
姒青萝面色不变。
湛卢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剑鸣,那声音从剑身深处传出来,像是剑中封存的剑意正在苏醒。
天剑诀全力催动,剑气在身周凝成一层实质的剑罡。
剑罡一寸来厚,青碧色的光在其中流转如水流。
她将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与石面之间隔了半寸,石面上却已经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剑气外溢留下的痕迹。
洛璃从铸剑池边退后数步,站在山巅的开阔之处。
山巅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石台,台面被历代越王的剑意打磨得光滑如镜。
石台边缘立着九根石柱,柱上刻着越国历代铸剑大师的名号。
洛璃站在石台中央,红裙在熔岩的热浪中翻飞如旗。
她抬手示意文姜与伍云瑶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文姜拉着伍云瑶退到了石台边缘的石柱之后,凤眼紧盯着场中。
伍云瑶的手按在短弓上,弓弦在指腹下绷紧,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白发红裙的身影。
洛璃看向姒青萝。
“本神不用兵器,你出剑便是。”
姒青萝不再多言。
她足尖一点,身形拔起,湛卢剑一振。
天剑诀第一式,天剑出鞘。
一道百丈长的黑色剑气从剑锋之上激射而出。
那剑气从剑尖涌出时只有一线,向外推出数丈便涨到数尺,推到十丈之外已经涨到丈许宽,近百丈长的黑色剑虹横贯山巅,将空气都切割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剑气划过之处,石台面上裂开一道深达数寸的剑痕,剑痕边缘的碎石被剑气绞成齑粉,在山风中扬成一片灰色的尘雾。
剑虹直刺洛璃咽喉,速度极快,从出剑到及身不过一息之间。
洛璃站在原地没有闪避。
她只是抬起右手,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气的前端。
拇指与食指合拢的瞬间,百丈剑气在距离她咽喉尚有数尺之处戛然而止。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铮鸣。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铁器在石面上刮过,震得山巅石柱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
文姜与伍云瑶同时捂住了耳朵。
可那剑气在洛璃两指之间纹丝不动,剑尖距离她的咽喉只有半尺,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黑色剑气的尾端还在不断涌出新的剑光,试图突破那两根手指的夹持,可每一缕新涌出的剑气都在触及指尖的瞬间被邪神之力碾碎,化为黑色的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姒青萝面色骤变。
她咬紧牙关,天剑诀第二式紧跟着斩出。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湛卢剑横斩而出,剑气化为一道黑色的光轮,从侧面向洛璃拦腰斩去。
光轮直径足有数丈,边缘锋利如刃,轮面之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天剑符文。
光轮从洛璃左侧切来,将石台面又削去了一层。
碎石从台面边缘滚落,坠入铸剑池中,溅起几朵赤金色的熔岩花。
洛璃侧身一步。
她的脚步极轻,鞋底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侧身的瞬间,她以指尖在光轮之上轻轻一弹。
指尖与光轮相触的刹那,一声脆响,像是瓷器被敲碎了。
光轮从中心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般铺满了整个轮面。
随即光轮碎裂成漫天光点,黑色的碎光从山巅向四面八方飞散,落在铸剑池中,落在石柱上,落在深渊的云雾里。
姒青萝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了三步,脚底在石面上蹭出三道白痕。
她的虎口崩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剑柄滴落在石面上,洇开几朵暗红的花。
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姒青萝咬牙,天剑诀第三式全力催动。
湛卢剑发出震天剑鸣,那剑鸣从剑身深处迸发出来,像是将剑中封存数百年的剑意一并释放了。
青碧色的剑光暴涨,将整座山巅都映得一片碧蓝。
姒青萝整个人化为一道黑色的剑虹。
人剑合一。
她的身体在剑虹之中化为一道虚影,与湛卢剑融为一体,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剑虹直刺洛璃胸口。
这一剑凝聚了她金丹巅峰的全部修为。
天剑诀的剑意被她催到了极致,经脉中的灵力疯狂涌出,丹田中的金丹旋转到了极限。
剑气从剑尖涌出时将周围的空气都排空了,石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沟壑两侧的石面龟裂如蛛网。
山巅的九根石柱同时震颤,柱上的名号刻痕中亮起一层青碧色的光芒,是历代越王留在石柱中的剑意被这一剑激活了。
洛璃看着人剑合一刺来的姒青萝,墨眸之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
那认真来得极快,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便沉了下去。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前。
邪神之力在掌心凝成一面暗金色的光盾。
光盾只有一尺见方,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剑虹撞上光盾的瞬间,整个会稽山都为之震颤。
震颤从山巅传下去,沿着石阶向山脚蔓延,山腰的铸剑池中熔岩翻涌起数尺高的赤金浪头,几座瀑布的水流被震得断了一瞬,随即又续上。
山脚下的越国甲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为首的武将扶住石壁才站稳了身形。
光盾纹丝不动。
剑虹却寸寸碎裂。
姒青萝从剑虹之中跌出,湛卢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入数丈之外的岩石之中。
剑身没入岩面大半,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剑柄上的麻绳还在微微震颤。
姒青萝单膝跪地。
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沿着下巴滴落在玄色战甲的护胸上。
天剑诀的剑罡在邪神之力的冲击下碎散殆尽,护体剑罡碎裂时化为无数青碧色的光片,从她身周向四面八方飞散。
她低着头,青丝从金冠中散落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
肩背的线条绷紧如弓弦,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洛璃收回手。
光盾消散,暗金色的碎光从掌心散入空气中。
她走到姒青萝面前,蹲下身来。
伸手拭去姒青萝唇角的血迹。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划过,将那道暗红的血痕抹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姒青萝抬头看着洛璃。
凤眼之中满是不甘。
那不甘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整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个人的差距犹如天堑。
她倾尽全力的一剑,连对方的护盾都没有撼动分毫。
那种差距不在修为高低,而在层次本身。
像是凡铁与天剑之别,像是蝼蚁与巨兽之别。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天剑传承,本神已经替你激活了。你随时可以进入铸剑池底参悟。”
姒青萝沉默良久。
山巅的风从深渊中灌上来,将她的青丝吹得飘散在肩头。
铸剑池中的熔岩还在翻滚,池底那些被洛璃激活的天剑符文还在亮着青碧色的光纹,从池面之下透上来,将整座铸剑池映得一片碧蓝。
她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洛璃的手背之上。
那是一个比单膝跪地更重的礼数,越国女君的额头贴在异邦人的手背上,青丝散落在洛璃的红裙之上。
她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清冽如剑鸣,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越国姒青萝,愿赌服输。”
洛璃伸手将姒青萝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姒青萝站直身子时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在石面上磕破了皮,玄色战甲的护膝上裂了一道口子。
洛璃又抬手将插入岩石之中的湛卢剑拔出。
剑身没入岩面大半,拔出来时带着一串碎石。
她将剑递还给姒青萝。
姒青萝接过湛卢剑,剑身之上依旧残留着洛璃的邪神之力,暗金色的光泽在黑色的剑身上流转,与原本的青碧色剑光交融在一起。
那力量在剑身中缓缓游走,沿着剑脊的浅槽向剑尖蔓延,所过之处剑身上的裂纹自行弥合,缺口重新长出新的剑锋。
毛嫱从铸剑池的另一侧快步走来。
她的身形轻盈如燕,脚步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白色软剑已经收回袖中,袖口处只露出一截银白的剑穗。
她站在姒青萝身侧,清冷出尘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担忧。
那双眼睛从姒青萝唇角的血迹移到她虎口崩裂的伤口上,又从伤口移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姒青萝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毛嫱的嘴唇抿了抿,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袖中的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姒青萝接过素帕,在虎口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一端扯紧。
姒青萝转身面对洛璃。
清冷的面容之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那股沉静像是剑入鞘之后的本能,将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骨子里。
“天剑传承在铸剑池底,我需要时间参悟。在此期间,越国之事由毛嫱代我处理。”
洛璃点了点头。
“本神会在会稽山停留一段时日。”
姒青萝向洛璃欠身一礼。
腰弯下去时,金冠上的珠串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转身走向铸剑池。
池畔的石台被方才的剑气削去了一层,边缘参差不齐,碎石散落在池沿上。
姒青萝走到池边,低头看了一眼翻滚的赤金色熔岩。
熔岩的浪头还在翻涌,池底的天剑符文还在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铸剑池中。
熔岩在她入池的瞬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池底的甬道。
甬道两壁是凝固的熔岩,壁面上刻满了天剑符文,符文的光芒照亮了甬道深处。
姒青萝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之中,青丝与玄甲被赤金色的光芒吞没。
铸剑池的熔岩随即合拢,恢复如初,池面重新翻滚起赤金色的浪头。
洛璃转身看向毛嫱。
毛嫱站在铸剑池畔,素衣白裙,乌发以一根木簪束着。
清冷出尘,像是从月宫中走出来的仙人。
白色软剑握在手中,剑身细长如柳叶,剑锋之上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泽。
那光泽清冷而柔和,与铸剑池的赤金烈焰形成鲜明的对照。
洛璃以邪神之眼扫过毛嫱的体质。
月华灵体。
经脉中流转的灵力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冷与柔韧,与越国剑舞之术的飘逸灵动相得益彰。
是修炼剑舞之术的绝佳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