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她走到毛嫱面前,低头看着这位越国剑舞大师。
毛嫱比洛璃矮了半个头,仰头与洛璃对视。
清冷的眸子之中没有任何退缩。
那双眼睛像是两轮浸在冰水中的月亮,冷静得近乎透明。
洛璃伸手抬起毛嫱的下巴。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
暗金竖瞳微微睁开一线,将毛嫱的魂魄与体质尽收眼底。
月华灵体,果然纯净无瑕。
经脉中流转的灵力绵密而柔韧,像是月光织成的丝线。
毛嫱没有躲闪。
她的下巴被洛璃托着,脖颈的线条绷紧如弦,可她的呼吸平稳,心跳不乱。
她只是平静地道,声音清冷如月下泉流。
“越国剑舞传承千年,毛嫱的剑只为越国而舞。”
洛璃闻言轻笑。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铸剑池的热浪中翻飞,白发被池面升腾的热气吹得飘散在肩头。
“越国今后便是本神的,你的剑为本神而舞,便是为越国而舞。”
毛嫱沉默片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
清冷的面容之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白色软剑收回袖中,剑穗在袖口处晃了一晃便不见了。
她转身向铸剑池畔的石台走去。
石台被方才的剑气削得坑坑洼洼,她在台边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位置,盘膝坐下,面朝铸剑池,为池底的姒青萝护法。
月华之力从她丹田中缓缓溢出,在身周凝成一层清冷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与铸剑池的赤金烈焰相互映照,一冷一热,一银一金,在山巅之上交织出一片奇异的色彩。
洛璃看着毛嫱的背影。
墨眸之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越国女子的骨头倒是硬得很。
明知面前是能将她连人带剑一并吞噬的存在,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的剑只为越国而舞。
这句话既是拒绝,也是宣告。
洛璃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文姜与伍云瑶从山巅的另一侧走来。
文姜看着铸剑池中翻滚的熔岩,凤眼之中带着一丝感慨。
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池面上翻滚的赤金色浪头。
熔岩的浪头从池心向四周扩散,拍在池沿上又翻卷回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想起了齐国的玄圃,想起了淄水河畔的突破,想起了临淄城中的种种。
不过数月之前,她还被困在齐国王宫的偏殿之中,被姜诸儿以婚事相逼。
如今她站在越国会稽山的山巅,脚下是铸剑池的万丈烈焰,身后是吞噬了陈国、齐国、楚国气运的邪神。
她的人生在这数月之间天翻地覆。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踏实的安定。
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伍云瑶则走到山巅边缘。
她站在石台的最外沿,脚下是万丈深渊。
云雾从深渊中翻涌上来,被山风撕成碎片,从她脚边掠过。
她俯瞰着越国的山川大地。
会稽山向南延伸,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山川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
稻田、水渠、城邑、村落,星罗棋布地散落在那片绿褐交杂的大地上。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条大江从西向东奔流入海。
她的美目之中映出那片辽阔的天地,瞳孔中的暗金色光芒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云梦泽中的箭神,如今站在了越国的最高处。
她的手指在腰间的短弓上轻轻叩了两下,弓弦在指腹下微微颤动。
洛璃在铸剑池畔找了一处平坦的岩石坐下。
岩石被熔岩的热浪烤得微微发烫,隔着红裙传来一股暖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几日前息瑶传来的。
玉简以青玉制成,表面光润如脂,简上刻着细密的文字。
洛璃将玉简贴在额头。
灵力注入的瞬间,琴音在脑海中流淌开来。
息瑶的琴音,温婉而清亮,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春日里落在花瓣上的雨滴。
琴音之中夹杂着陈国宛丘城外的桃花香,夹杂着清音台上兰草的清芬,夹杂着栖凤院中桂树的甜香。
洛璃闭上眼。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
息瑶在桃林中抚琴,万木灵体催动之下,桃花纷落如雨,落在她的发间肩上。
息瑶在清音台上弹奏《宛丘之春》,十指翻飞,台下数百人如痴如醉。
息瑶在栖凤院的桂树下,将一枚灵桃递到她面前,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琴音渐歇时,息瑶在玉简末尾留了一行小字:宛丘桃花又开了,主人何时归来?
洛璃睁开眼,墨眸之中映着铸剑池的赤金光芒。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却没有到达眼底。
她靠在身后的岩石上,白发散落在石面上,被熔岩的热浪吹得轻轻飘动。
铸剑池中赤金色的浪头还在翻滚,毛嫱身周的月华光晕还在流转。
山巅的风从深渊中灌上来,将整座会稽山巅笼罩在一片冷热交织的氤氲之中。
……
姒青萝入铸剑池参悟天剑传承之后,会稽山巅恢复了平静。
那口铸剑池在姒青萝跃入之后便合拢如初,赤金色的熔岩重新铺满了池面,浪头翻滚得比先前还欢实了几分。
池底的天剑符文被洛璃激活之后便一直亮着,青碧色的光纹从熔岩深处透上来,在赤金色的池面上铺了一层幽蓝的薄光。
白日里看,那光被日头压着,不甚分明。
到了黄昏与夜间,青碧色便从池底浮上来,与赤金的熔岩交织成一片冷热相叠的氤氲。
毛嫱每日在铸剑池畔护法。
她在池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着,白色软剑横搁在膝上,月华之力从丹田中缓缓溢出,在身周凝成一层清冷的银色光晕。
她坐得极稳,脊背挺直,颈项微垂,一坐便是大半日。
只有日头最烈时她才会起身,走到池边的石壁阴影下歇一歇,饮几口山泉,啃两口从山下带上来的干粮。
干粮是越国军中常见的麦饼,烤得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上好半天。
她嚼饼时也不闲着,目光始终落在池面上,留意着池底熔岩的动静。
文姜与伍云瑶则在会稽山各处游览。
文姜对越国的铸剑之术颇有兴趣,每日下山去会稽城中的兵器坊转悠,看匠人们打铁铸剑。
她站在炉火旁一看看半天,看铁坯在砧上被锤打成剑形,看剑坯在磨石上被磨出锋刃,看淬火时剑身没入水中的那一阵白汽。
伍云瑶则更愿意往山野里跑。
她会稽山北麓的密林中射过几头野猪,又在南坡的溪涧里叉过几条肥鱼,有一回还从山崖上摘了一窝野蜂蜜回来,蜜脾用大片的树叶裹着,拿回草庐时还滴着金黄的蜜汁。
洛璃在铸剑池旁搭了一座简易的草庐。
草庐搭在山巅石台东侧的避风处,三面以竹竿为架,顶上覆着茅草,四壁以竹篾编成,门扇是一块可以支起来的竹排。
草庐里头只摆了一张竹榻、一张竹案,案上搁着茶壶茶盏与几枚玉简。
她每日饮茶观山,偶尔以邪神之力探入铸剑池底,查看姒青萝的参悟进度。
姒青萝在池底的甬道中盘膝而坐,周身天剑符文环绕,湛卢剑横搁在膝上,剑身中的邪神之力与天剑之力交融流转,进度不快不慢,稳扎稳打。
第三日黄昏,毛嫱从铸剑池畔起身,走到洛璃的草庐前。
她站在草庐之外,竹篾编的门扇半掩着,能看见洛璃正坐在竹榻上饮茶。
毛嫱清冷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犹豫。
那犹豫极浅,藏在她抿紧的唇角与微微蹙起的眉心之间。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手指在袖中握了握软剑的剑柄,方才抬手叩了叩竹门。
洛璃在草庐之中饮茶。
她今日泡的是从越国市集上买来的粗茶,茶叶粗老,汤色黄褐,味道却意外地醇厚,带着一股山野的涩香。
看到毛嫱站在门外,她抬了抬眼皮,将茶盏搁在案上,抬手示意她进来。
毛嫱走入草庐,在洛璃对面坐下。
竹榻矮,她坐下去时膝盖弯得极深,白裙铺在草庐的地面上,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竹叶。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摊开又收拢,终于开口。
“姒青萝在池底参悟天剑传承,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越国朝堂之上不可一日无主。毛嫱想请阁下出面,镇住越国的公卿大夫。”
洛璃放下茶盏。
青瓷盏底磕在竹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墨眸之中映出毛嫱清冷的面容。
她歪了歪头,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
“本神出面,以什么身份?”
毛嫱道:“越国女君的客人。姒青萝入池之前已经留下了手令,越国朝堂见到手令,不会质疑。”
洛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红裙从竹榻上滑落,裙摆拂过草庐的门槛。
她跟随毛嫱走下会稽山。
山路陡峭,石阶在脚下蜿蜒向下,两旁的岩壁上刻满了历代铸剑大师的剑道符文,在夕阳中泛着青碧色的微光。
走到山腰时,铸剑池中升腾而起的烟雾从石壁后涌出来,混着铁腥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入越国的都城会稽城时,暮色已经漫上了城头。
会稽城规模不大,城墙高不过三丈,城头上的雉堞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中却极为精致。
街巷以青石铺地,两旁的店铺大多与铸剑相关。
有卖剑坯的,铺子里码着长长短短的剑条,有的还带着锻打留下的黑皮,有的已经磨出了锋刃。
有卖剑鞘的,墙上挂满了以鲨鱼皮与越锦包裹的鞘套。
有卖磨剑石的,大大小小的石条从粗到细排成一排,粗的用来开刃,细的用来抛光。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从街头响到街尾,中间夹杂着淬火时水汽蒸腾的滋滋声。
城中空气里满是铁腥与炭火的焦味,闻久了竟觉出几分烟火气的亲切来。
越国王宫之中,公卿大夫们已经等候多时。
王宫的正殿不大,比齐国的清音阁还小了几分。
殿中摆着十几张席子,公卿们盘膝坐在席上,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武将,有面色阴沉的文官。
毛嫱出示了姒青萝的手令。
手令写在一方素帛上,帛面盖着越国女君的玺印,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在帛面上艳得刺目。
毛嫱又向众人介绍了洛璃。
殿中的公卿们面面相觑。
有人盯着洛璃的白发红裙看了又看,有人将目光落在她眉心的暗金竖痕上,有人低下头去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
可无人敢质疑女君的手令。
一个老臣站起身来,向洛璃拱手行了一礼,其余的公卿也跟着起身行礼。
洛璃在越国王宫之中待了半日,便将越国的军政要务大致理清。
越国以铸剑立国,甲兵之利冠绝九州。
越国铸造的剑比中原诸国的剑长了一截,剑身也更窄更韧,适合越人矮小灵活的身形。
剑锋之上的百炼纹路密如发丝,刃口磨得极薄,砍在甲胄上能破甲而入。
可越国的国力有限。
人口不过数十万,粮草储备只够支撑半年的征战。
兵源不足,粮道漫长,越国若与中原大国正面交锋,撑不过一个秋天。
姒青萝在位以来,越国一直采取守势,依托会稽山的天险与铸剑池的兵甲之利,守而不攻,稳扎稳打。
洛璃对越国的朝政并无太大兴趣。
她在殿中坐了半日,听了公卿们关于粮草、兵甲、边境布防的禀报,又翻了几卷姒青萝留下的批注。
那些批注字迹清瘦锋利,每一笔都带着剑意,批在竹简上的墨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将事务交由毛嫱打理之后便回到了会稽山。
毛嫱送她到宫门口时,洛璃回头看了她一眼,墨眸之中映着暮色中会稽城的街巷与叮当作响的兵器坊。
“朝堂上的事,你多费心。池底那位出关之前,别让人钻了空子。”
毛嫱微微欠身。
白裙的裙摆拂过王宫正殿的门槛。
洛璃回到会稽山巅,在铸剑池畔的草庐中住了下来。
每日观山饮茶,偶尔以邪神之力探查铸剑池底姒青萝的参悟进度。
姒青萝的参悟比她预想的要快几分。
池底的天剑符文已经被她融合了大半,湛卢剑上的暗金之力与青碧剑光交融到了八成,剑身上隐约浮现出越国始祖留下的剑道铭文。
照这个速度,数月之内便可出关。
第五日黄昏,毛嫱从会稽城回到山巅。
她换下了白日的素衣,着一袭月白色的轻纱长裙。
裙料是越国特产的冰蚕丝织成的,薄如蝉翼,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柔润的银辉。
乌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手中握着白色软剑,剑穗在袖口处晃了一晃。
铸剑池畔的月光洒在池面上,与池中熔岩的赤红光芒交织成一片奇异的景象。
赤金与银白在水面上交叠,冷与热在光晕中相融,像是有人将一轮月亮和一团火焰揉碎了掺在一起。
毛嫱走到铸剑池畔的石台之上。
石台被前几日洛璃与姒青萝比剑时削得坑坑洼洼,后来文姜从山下找了几个石匠来修整了一回,重新打磨平整。
她赤足踏于石面。
脚底贴着石面,被熔岩透过石层传来的温热烘得微微一缩,随即站稳了。
深吸一口气。
白色软剑在手中一振。
剑舞起势。
第一式。
她身形一转,白裙在月光下旋开如一朵盛开的白莲。
软剑从袖中滑出,剑身细长如柳叶,在月光中泛着银白的冷光。
剑尖划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月华残影,残影在空气中滞留了片刻方才消散。
她的脚步在石台上踏出细密的节奏,足尖点地时轻如蜻蜓掠水,足掌落地时稳如老树扎根。
洛璃坐在草庐之中,透过敞开的门扇看着毛嫱的剑舞。
她今日泡了一壶会稽山北坡采来的野茶,茶汤青绿,叶底肥厚。
茶盏端在手中,热气从盏口升起来,被山风一吹便散成薄薄的雾。
毛嫱的身形在月光与火光之间旋转腾挪。
剑光如银龙穿梭,舞姿曼妙而凌厉。
她的剑招与寻常剑法截然不同。
寻常剑法讲究直刺横劈,招招致命。
毛嫱的剑舞却将杀意藏在舞姿之下,每一剑刺出时都带着一个回旋的弧度,像是在月光中画下一个个半圆。
那些半圆连缀起来,便成了一道流动的银环。
舞到急处,毛嫱整个人化为一团银色的光轮。
剑光与月光交融,铸剑池畔的熔岩热浪被剑气逼退,池面上翻涌的赤金浪头矮了几分。
石台四周的空气被剑气牵引,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将地上的碎石与枯叶吹得贴着地面打旋。
洛璃端着茶盏,目光追随着毛嫱的身影。
毛嫱的剑舞之中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月华之力。
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了月光与火光的间隙,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融为一体。
剑锋过处,赤金色的熔岩光与银白色的月光交替明灭,像是在织一匹冷热交织的锦缎。
她的身法轻盈到了极点,有一式整个人跃入半空,软剑在头顶划出一个完整的圆,月光顺着剑身淌下来,在她身周凝成一层银色的薄纱。
落地时足尖点在石台边缘,软剑顺势刺出,剑尖没入铸剑池的熔岩中,溅起一朵赤金色的熔岩花。
毛嫱最后一式收剑。
身形定住。
软剑垂于身侧,剑尖朝下,银白的剑身上还残留着月华的光泽。
呼吸微喘。
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