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抬手用袖口拭了拭汗,袖口的冰蚕丝料子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月光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之上,泛着淡淡的银辉,颧骨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洛璃放下茶盏,从草庐之中走出。
竹门在身后吱呀响了一声。
她走到毛嫱面前,伸手拭去她额角的汗珠。
指尖贴着额角滑下来,沾了一层薄汗,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毛嫱没有躲闪,只是清冷的眸子微微抬起,与洛璃的墨眸对视。
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透,瞳孔中映着洛璃的白发与红裙,也映着铸剑池的赤金浪头。
洛璃的手指从毛嫱额角滑至她的面颊。
指尖触碰到毛嫱微烫的肌肤,汗湿的触感在指腹下微微发黏。
毛嫱的呼吸在她指尖触碰到面颊时滞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洛璃的声音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低沉。
“你的剑舞很美。”
毛嫱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洛璃的墨眸移到铸剑池上,又移回来。
“剑舞是越国始祖所创,以剑入舞,以舞证道。毛嫱练了十年,却始终未能突破金丹。”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月光中拖出一道暗红的影。
她看着毛嫱手中的白色软剑,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
“月华灵体,剑舞之术,金丹瓶颈。本神可以帮你。”
毛嫱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指腹贴着剑柄上缠绕的丝绳,丝绳被方才的剑舞磨得发烫。
清冷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落了一粒石子,涟漪荡开一圈便又平复了。
洛璃抬手,指尖点在毛嫱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指尖涌入毛嫱体内。
暗金色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从眉心的印堂穴渗入,沿着督脉向下,过玉枕,穿夹脊,直抵丹田。
毛嫱的丹田之中,月华之力凝成的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收缩。
那漩涡原本松散地旋转着,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云。
邪神之力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云团一层一层地收紧。
与文姜突破金丹时的情形如出一辙。
可毛嫱的月华灵体与剑舞之术相辅相成,经脉中的月华之力比文姜的玄水灵力更加柔韧绵密,收缩的过程也更加剧烈。
毛嫱闭目感受着丹田之中的变化。
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腮边滚落,滴在月白长裙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月华灵体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疯狂地吸纳着周围的灵气,铸剑池中的熔岩热浪被灵力牵引,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层赤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晕。
丹田之中的灵力漩涡在收缩到极致时猛然炸开。
那炸裂来得极快,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断了。
银色的光点从丹田中向四面八方飞散,沿着经脉奔涌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回流到丹田,重新凝聚。
凝聚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银光一点一点地合拢,从模糊的云团凝为清晰的漩涡,从漩涡凝为紧实的丹丸。
金丹成了。
毛嫱猛然睁眼。
清冷的眸子之中精光四射。
瞳孔中的银光比平日亮了几分,在月色中像两枚打磨过的银珠。
她抬手向铸剑池虚虚一划。
一道银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
剑气细如发丝,却凌厉无匹,贴着池沿的石壁切过去,将一块凸出的岩石削了下来。
岩石落在石台上,断口光滑如镜,镜面上映出毛嫱自己的面容。
毛嫱收回软剑,转身面对洛璃。
她沉默了片刻。
月白长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裙摆上的银辉与铸剑池的赤金光芒交相辉映。
她终于单膝跪地,白色软剑横在膝上,双手抱拳。
“毛嫱多谢主人。越国剑舞,从今往后,为主人而舞。”
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毛嫱。
伸手将她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毛嫱站直身子时,清冷的面容之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是方才突破金丹时气血翻涌留下的余韵。
月光之下,两位女子的身影在铸剑池畔交叠。
池中的熔岩映红了半边夜空,赤金色的浪头翻涌得比方才更加欢实,青碧色的天剑符文在熔岩深处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池底也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这场突破。
……
毛嫱突破金丹之后,越国的朝政更加稳固。
她每日清晨从会稽山巅下到会稽城中,在王宫正殿里坐上大半日,听公卿们禀报粮草、兵甲、边境布防之事。
她的处置比姒青萝在时更加干脆利落。
粮草不足便削减宫中用度,将省下来的粟米拨给边军。
兵甲有余便封存入库,留待日后之用。
边境有警便调就近的戍卒驰援,不劳师动众。
公卿大夫们起初还有些拿捏不定,毕竟毛嫱从前只管剑舞与护法,从未涉足朝政。
可看了她几日的处置之后,便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金丹期的修为摆在那里,腰间那柄白色软剑虽然不常出鞘,可剑鞘上流转的月华光泽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洛璃则继续留在会稽山巅。
每日观铸剑池,饮茶赏月。
草庐的门扇整日敞着,山风穿堂而过,将竹案上的茶香吹得满室都是。
她从越国市集上搜罗了几种当地的野茶,有的产自会稽山北坡的云雾深处,叶细如针,泡出来的茶汤清亮见底。
有的产自南麓的溪涧旁,叶片肥厚,汤色黄绿,入口有一股子野性的涩香。
她将几种茶叶掺着泡,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一日,洛璃正在草庐之中饮茶。
茶盏端在手中,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面前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她正看着池面上赤金与青碧交织的光纹出神,忽然感知到铸剑池底传来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从池底深处涌上来,先是闷闷的,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随即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封印中挣出来。
洛璃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竹案上的茶盏被放下的力道震得晃了一晃,茶汤从盏口溅出几滴,落在竹面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痕。
她走到铸剑池边。
池中的熔岩正在剧烈翻涌。
赤金色的浪头从池心向四面扩散,拍在池沿上溅起数尺高的熔岩花。
浪头与浪头之间裂开深深的缝隙,缝隙中透出刺目的黑光。
那黑光从池底深处升上来,浓稠如墨,与赤金的熔岩泾渭分明。
黑光之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天剑符文在流转,每一道符文都带着一股凌厉到了极致的剑意。
池底亮起一道刺目的黑光,从熔岩深处直冲上来。
黑光从铸剑池底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约丈许,从池面冲出时带起了一阵狂风,将池边的碎石与枯叶吹得向四面飞散。
光柱直冲云霄,将山巅上空积了数日的云层冲散了大半。
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湛蓝的天色。
黑光在云层裂口处散开,化为漫天细碎的黑色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那些光点落在岩壁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草庐的茅草顶上,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黑光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缓缓升起。
姒青萝身披玄色战甲。
甲片在黑光中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细密的天剑符文。
青丝束于金冠之下,几缕碎发从冠沿垂落,被池面升腾的热浪吹得轻轻飘动。
腰间湛卢剑发出震天剑鸣。
那剑鸣声从剑身深处迸发出来,清越而悠长,在山谷之间回荡了三匝方才散去。
山腰处的瀑布被剑鸣震得断了一瞬,水流在半空中停了一停,随即又续上,哗啦啦地砸在潭石上。
姒青萝从铸剑池中升起的瞬间,整座会稽山的剑气都为之共鸣。
山体之上的剑道符文纷纷亮起。
从山脚的石阶到山腰的岩壁,从铸剑池畔的石台到山顶的九根石柱,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被同一根线串了起来,从下往上依次点亮。
青碧色的光芒沿着山体蔓延,像是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方圆百里的剑修同时感到佩剑震颤。
会稽城中的兵器坊里,挂在墙上的成品剑与搁在砧上的半成品剑一起嗡嗡作响,铁匠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城外军营中的戍卒佩剑在鞘中弹动,剑柄撞着鞘口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更远处的越国边境线上,哨所里的长剑同时震颤,戍卒们按住剑柄,惊疑不定地望着会稽山的方向。
那些剑都在向什么人致敬,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的王。
姒青萝落在铸剑池畔。
天剑传承的黑光在她身周缓缓消散,从肩头到腰际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黑纱从她身上揭下来。
她睁开凤眼。
眸子之中多了一层深邃的黑色光泽,瞳孔深处隐约可见天剑符文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天剑诀的修为已经从金丹巅峰突破至元婴。
剑气凝实如实质。
她抬手虚虚一握,掌心之中凝出一柄黑色的剑影。
那剑影只有一尺来长,通体漆黑,剑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天剑符文。
她松开手,剑影散为黑色光点。
姒青萝转身面对洛璃。
清冷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那柔和藏在眉梢眼角,极淡极浅,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缝,底下透出些许暖意来。
她走到洛璃面前,从腰间抽出湛卢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她双手捧起,剑尖朝下,剑柄朝上,递向洛璃。
湛卢剑的剑身上残留着池底的熔岩余温,剑锋处的青碧色光泽比从前更加凝练。
姒青萝的声音清冽而坚定。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天剑传承已经参悟。越国姒青萝,愿率越国修士并入阁下麾下。湛卢剑与天剑传承,尽献于你。”
洛璃接过湛卢剑。
指尖拂过剑身。
剑面冰凉,剑脊上的浅槽中残留着天剑之力的余韵。
指尖从剑尖滑到剑柄时,能感受到剑身中封存的越国数百年铸剑道韵。
那些道韵是历代越王以精血与剑意灌注进去的,层层叠叠地积在剑身深处,每一层都带着不同年代的剑道风格。
最早的一层来自越国始祖,粗粝而凌厉。
后来的一层层叠加,渐渐变得精微而深邃。
洛璃将湛卢剑收入虚空。
剑身在她掌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只余指尖一缕青碧色的剑光缓缓消散。
洛璃伸手将姒青萝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她看着姒青萝清冷的面容,墨眸之中映出姒青萝凤眼之中的坚定。
洛璃伸手按在姒青萝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暗金色的暖流从印堂穴渗入,沿着督脉向下,过玉枕,穿夹脊,直抵丹田。
姒青萝浑身一颤。
天剑诀的剑气与邪神之力在她体内交融。
天剑传承的黑色剑气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变得更加凝练。
经脉中的剑气从黑色中透出暗金色的光泽,像是墨汁中掺了金粉。
元婴期的修为进一步稳固,丹田中的元婴比方才更加凝实,元婴手中的天剑虚影也亮了几分。
姒青萝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再睁眼时,凤眼之中已经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瞳孔深处的天剑符文纹路与那层暗金光芒交融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池畔的热浪中翻飞。
姒青萝单膝跪地。
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左手按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姒青萝领命。”
洛璃将她扶起。
又转头看向铸剑池畔的石台。
毛嫱正站在石台之上。
她方才一直在池边护法,从黑光冲天而起到姒青萝落地,她的手始终按在软剑的剑柄上,直到此刻方才松开。
清冷的眸子之中带着一丝欣慰。
那欣慰藏在瞳孔深处,像是月光下静静绽开的一朵白莲。
姒青萝走到毛嫱面前。
两女对视一眼。
姒青萝伸手握住毛嫱的手。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池底的熔岩余温,毛嫱的手却凉丝丝的,月华之力在指缝间流转。
姒青萝清冷的面容之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辛苦你了。”
毛嫱摇了摇头。
她反握住姒青萝的手,指尖在姒青萝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月华之力从她掌中渡过去,将姒青萝手上沾着的熔岩余温化去。
“你回来了便好。”
洛璃走到草庐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是息瑶传来的最新消息。
玉简上刻着细密的文字,字迹娟秀而温婉。
陈国君主已经正式下旨,将陈国军政大权交由息瑶代管。
旨意中说“女公子息瑶聪慧明理,通晓政务,着令代掌国事”。
陈国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们无人反对。
息瑶在玉简中还说,她已经在宛丘城中建了一座“洛神殿”,殿中供奉着洛璃的画像,每日焚香抚琴,陈国的百姓们也跟着来上香。
陈国实际上已经落入了洛璃的手中。
洛璃将玉简收入袖中,走到山巅边缘,俯瞰着会稽山下的越国山川。
越国以铸剑立国,甲兵之利冠绝九州。
会稽城外的军营中,一队队戍卒正在操练,戈矛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兵器坊的炉火日夜不熄,铁锤声从城中一直传到山脚。
如今越国归入她的麾下,再加上陈国与齐国的势力,她在大荒九州的根基已经初具规模。
这一夜,姒青萝在会稽山巅设宴。
石桌是从山下搬上来的青石板,架在几块大石头上,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
越国的特色菜肴与美酒摆满了石桌。
有越国特产的醉蟹,蟹壳青黑,蟹肉用黄酒腌得半透明,入口鲜甜。
有会稽山南麓采来的野菌,以山泉煮汤,汤色清亮,菌香扑鼻。
有炙烤的溪鱼,鱼身抹了盐与香茅,架在炭火上烤到外皮焦脆。
还有一大坛越国米酒,坛口以黄泥封着,揭开泥封时酒香四溢,浓烈得让人直咽口水。
洛璃、文姜、伍云瑶、毛嫱、姒青萝五人围坐而饮。
铸剑池中的熔岩映红了半边夜空,赤金色的光从池面上漫过来,将五人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山巅的月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银白与赤金在石桌上交叠。
酒至半酣,姒青萝放下酒杯。
青铜酒盏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向洛璃,凤眼之中的暗金光芒在月光与火光中若隐若现。
“越国的甲兵之利冠绝九州,但越国人口有限,粮草不足。若要一统天下,仅凭越国之力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