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初来回走了几步,恨不能马上动身去昆明买一部书回来看。
李闻白拦住他,道:“你先把这《验方小册》算算,需要多少工费。” 周文初一拍脑袋才想起来。 拉过算盘,噼噼啪啪拨了一通。 “统共十二两银子。孟先生先付三两定银便可,剩下的等书印完再结。” “工期呢?”孟君问。 “正月初八刻工上工,图样虽费些功夫,慢些算二十天也能刻完版,若是孟先生后续能补出《滇南本草》的缺卷,我便腾一套版出来,顺带着一起刊刻。” 孟君点头应了,数目和时间与她预估的相差无几。 李闻白取出三两成色上好的碎银,推到案上。 周文初一边收银一边说着惭愧。 惭愧是想起李闻白救他一命,本来要给十两酬银,结果人家没要。 今天又带着孟先生给他解了围。 来找他刻的又是利于百姓的书。 自己竟还舔颜收银子。 可是不收……材料和工人的费用,他负担不起。 孟君几人并不知道他的愁肠百转,只是觉着这周掌柜委实热情,竟亲自下厨留他们吃晚饭。 就在几人聊刻板和吃晚饭的时间,另一边,王教谕回了府学廨舍,连门生奉的茶都没心思喝,径直钻进了藏书阁。 他本是憋着口气,想翻出典籍佐证那少年所言有谬。 只是一番查找下来,不由地汗颜起来。 不管是府志里的《泛胜之书》版本条目,还是杨升庵的杂着抄本,都正如那少年所言。 甚至连自己只闻其名的民间验方条目,都能对应上升庵先生的零散笔记。 他捻着胡须在书案前踱了半晌,只觉面皮发烫。 他将文庙里少年所言重忆一遍,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来。甚至想再与他多辩一场。 思来想去,他也顾不得天色已晚,叫上陈训导与顾存礼,携了存疑的典籍残页,一家一家客栈打听。 终于在第三家打听到了。 只是人不在客栈。 客栈掌柜识得王教谕,嘴里说着蓬荜生辉的的话,热情相邀三人在堂中稍坐,并奉上茶点。又吩咐店伙计去路口等着,若是见到孟君等人回来,赶紧来禀报一声。 所以,当孟君三人还没到客栈时,掌柜就亲自迎了过来。 “公子您可回来了,王教谕几人等候多时了。” 玉善最警惕:“这么快就上门找麻烦了?” 说话间到了门口,便见门厅里站着三个青袍儒衫的人。为首须发半白的,正是日间文会上的王教谕。他身侧立着两位中年文士,一个捧着书函,一个负手而立,气度端方,瞧着都是士林中人。 玉善小声对李闻白道:“李大哥,你一会下手轻点,他们都是老爷爷。” 李闻白好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 这三人捧着书来,明显不是来找事,而是来求教的。 客栈掌柜就在旁边听得清楚,连忙道:“别误会,别误会。几位先生是来找公子论学的。” 孟君没想到,这位王教谕白天论不够,还追到客栈来论。 但她还是依足礼数,见了礼。 进了后院客房,客栈掌柜亲自端来炭火盆与热茶,掩门退了出去。 王教谕对孟君道:“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李闻白在旁开口:“他姓孟。” 王教谕点点头,带着老儒的矜持:“孟公子,日间文会上,老夫言语多有唐突,先在此赔个不是。” 他略一拱手,道:“只是公子当日所言,老夫回去翻了半日藏书,越想越觉存疑。淳熙蜀刻本《泛胜之书》和升庵先生的滇地杂着,俱是世所罕见的本子。公子年纪轻轻,竟能随口道来,老夫心中不免好奇,特携了几卷残本过来,想当面请教一二。” 他治经三十年,什么年少轻狂的书生没见过?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翻起典籍便露怯的比比皆是。 他今日登门,一半是惜才,一半是求证。要看看这少年到底是真有实学,还是仗着记性好,逞口舌之利。 孟君自然听得出话里的试探,也不辩解,只微微颔首:“先生客气了。晚生不过是幼时家中藏书多些,翻看得杂,不敢当‘请教’二字。先生有疑,但问便是。” 顾存礼是府学的先生,酷爱藏书。 他将一册书摊在案上:“公子请看,这是我搜罗多年的《滇程记》抄本,楚雄至景东一段脱了三页,遍寻府城藏本都补不上。日间听公子提及此书,想来是见过全本的。” 日间孟君见过他,就坐在王教谕旁边。当下点点头,翻看了看。才道: “这一段记的是澜沧江渡口风物。顾先生这本是万历年间的抄本,脱漏页的原文起首是‘自楚雄西去七十里至镇南州,又百里至普淜驿,山高路狭,多瘴气’。后续记竹索桥、夷人摆渡的风俗。” 顾存礼将孟君所说与书中现有结合推敲,点点头:“应当是。” 旁边的王教谕却接口道:“他说的没错。我早年在大理见过另一残本,开头几句正是这般。” 顾存礼不再存疑,当即忙问:“孟公子可知哪有全部可阅?” 孟君想了想,道:“升庵先生原着嘉靖年间有一刻本,昆明萧家藏书楼藏有全帙,往后得便,可去对校。” “多谢。”他拱手作礼。 顾存礼这句谢,谢的真心实意。 孟君却微微有些赧然。 其实缺的这三页,她马上就能默出来给他,不用他费功夫去昆明校,但又怕暴露身份。只得回了他一个礼。 这边王教谕已经捻上胡须了。 熟悉他的人必定知道他在思考。 是的,他原以为孟君至多是记个大概,没想到连篇目字数都了然于胸,这绝非道听途说能做到的。心里那点“逞口舌之利”的疑虑,已消了大半。 他当即取过府学藏的《泛胜之书》正德抄本,推到案上: “公子日间说区田法‘方十五步’是建阳坊刻之讹,淳熙蜀刻本作‘十二步’。老夫这册是正德年间抄本,底本相传出自宋刻,还请公子辨一辨源流。” 孟君还没说话,阿黄突然喵了一声。 阿黄饿了。玉善才想起自己肚子是吃饱了,阿黄可是饿了一整天。 李闻白只得出去问掌柜要吃的。 被打断的空隙,孟君已经翻完了整本书。心中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