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册底本其实是南宋建阳坊刻,并非蜀刻正宗。”
“什么?!”王教谕一惊。 孟君继续道:“建阳本为了凑版面,擅改了田制尺寸,‘方十二步’讹作‘十五步’,后世翻刻多沿其误。 淳熙蜀刻本的原文,可与《齐民要术》卷二所引‘泛胜之区田法’互证,也合《周礼》‘不易之地家百亩’的规制,并非晚生妄言。” 见王教谕半信半疑,她顺着条目内容,又另外指出三处传抄讹误。 指出来还不止,每一处都出自哪本典籍,哪朝刻本最先写错,全都讲了出来。 王教谕听他说的条理分明,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校勘此书多年,只觉得通行本有疑,却始终找不到根由,被孟君三言两语点透,顿觉豁然开朗。 到这时,他心里原先那点倨傲和考校的心思,早没了。 等李闻白带着炸鱼回来,看到王教谕又在朝孟君作礼,而且这回诚心实意多了。 果然,对付读书人,就是要比他读书多。 王教谕行完礼,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问: “公子年纪轻轻便博闻强识,于版本源流、经世实学都这般通透。只是老夫有一问,这些农医杂书、地方风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孟君摩挲着指茧已然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以公子的才学,潜心经义,考取功名,方是儒者正途。这般费心在这些旁技末学上,难道不觉得屈了才学?” 这话是王教谕三十年治学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便此刻认可孟君的学问,也仍觉得,这般天纵之才,耗在俗书上太过可惜。 要不是听他语气实在真切,面上也毫无讥讽之色,正在给阿黄喂炸鱼的玉善差点就又要仗义执言了。 孟君却并未立刻辩驳。 她自不能说自己是女子,也不觉得考取功名,才是读书人唯一的正途。 “先生言重了。孔子曰‘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圣贤尚且不耻耕稼之事,学生才疏学浅,又怎敢觉得屈才?” 就这么一句,说的王教谕一愣。 孟君继续说:“比起困在书斋里注经解义,争个版本高下。晚生倒觉得,能把学问落到寻常百姓身上,不算屈才。反而空守着一屋子珍本,却于世道民生无补,才是真的可惜。” 她没再继续说,因为她想到了父亲许维哲。 屋内静了片刻。 王教谕继愣后又怔住。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头一回有人把“道”说得这般平实,又这般沉重。 细想起来,又何尝不是呢? 他长长喟叹一声:“公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老夫格局小了。” 一旁始终敛声静坐的陈训导,见二人话说到此处,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半册旧书。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孟公子,老夫这里也有半册残本,藏了十余年,始终辨不清真伪也补不上缺页。今日听公子谈及滇南典籍,想请公子帮忙掌掌眼。” 孟君接过一看,封皮是《滇南本草》四字。 这倒巧了。 她回身取过随身布包,将周文初托付的那套民间抄本轻轻摊在案上。 陈训导眼睛猛地睁大:“孟公子竟也有此书?!这书坊间早已失传,家父当年在土司幕中教书时攒下半套,只剩中卷六册,首尾都缺了。” “不是我的。”孟君摇了摇头:“是今日文会上周文初周掌柜的藏本。这套《滇南本草》他收了十来年,还差三卷始终寻不到。” 说到这里,她看向王教谕:“他一个刻书匠人,算不上饱读诗书,也讲不出多少道统源流,只知道这些书是给百姓用的,丢了可惜。就盼着哪天能凑齐了刻出来,给百姓们用。” 她明明语气平静没丝毫诘难,王教谕却感到面皮在发热。 先前文会上,把周文初贬得一文不值,只觉得士大夫守着经义官刻,才是昌明道统。但此刻看着案上两套被人粘补了又粘补的残本,他竟再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老夫惭愧。” 孟君知道他几十年道统思想根深蒂固,今日能说出这四个字已实属不易,也并没想把自己该散书到民间的想法强加给他。 她把面前两册《滇南本草》细细对照了一番,才对陈训导道:“这本书非成于一人之手,从洪武年到如今,代代有乡医和儒生增补。你和周掌柜手里的都是永乐年间的旧抄本,这两个版本缺了滇南瘴气的治法。往后我若补全了,可抄一份给府学。” 陈训导岂有不应好的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孟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淹博的学问,不知师从哪位当世大儒?滇地士林的前辈,陈某大多相识,竟不知有公子这般人物。” 孟君正没想到如何应答的时候,李闻白在旁淡淡接了话: “并无正式师门。早年我们在滇西避乱时,曾偶遇杨畏知大人。承蒙杨公不弃,指点过几回经世之学,也算不得入室弟子。” “杨介甫?!杨公!” 对面三人齐齐一怔,皆是肃然起敬的模样。 其实孟君在心底也悄悄一惊。李闻白实在太敢编了。 杨畏知崇祯年间便在云南分巡金沧道,平吾必奎之乱,气节才干传遍滇南,是士林人人敬重的能臣大儒。在读书人心里,便是滇中文脉的柱石一般的人物。 三人原只觉得孟君学问好,此刻一听与杨畏知有渊源,顿时全都了然——难怪这般博闻强识又立论端正,原来是得了杨公的真传。 王教谕胡须也忘捻了。杨公当年在楚雄督学时,常指点后辈书生,从不拘着师徒名分,眼前这个孟公子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得了杨公亲传点拨无疑。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原来是杨公门下高足,失敬失敬。杨公抚滇时,整饬文教、重修府学,老夫当年也曾听过他讲学,受益良多。难怪公子见识不凡,原来是家学渊源。” 孟君垂下眼眸,没有否认。 李闻白只说“坐论数日”,是他们自己想成了门下弟子,她没必要主动戳破,借这个名头省些麻烦,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