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存礼也连声附和:“怪不得!怪不得!杨公素来重经世之学,公子今日所言,与杨公当年‘治滇先安民’的论调,简直如出一辙!”
玉善抱着阿黄靠在里屋床边,听着外间大人说话,头一点一点打起盹来。李闻白将她扶躺到床上,又盖好被子出来。 几人已从版本源流说到乡野蒙学。 王教谕越听越叹服,沉吟半晌,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孟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请讲。” “如今府学正牵头重修各州县社学的教材,往日的教材只重经义,很少涉及民生相关内容。我们几个商量着,想添几卷农桑和医算的实用篇目,只是我等久治经义,对这些实学不甚精通。想请公子出面主持编订,府学愿奉束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孟君望了李闻白一眼。 李闻白道:“听你的安排。” 孟君想了想道:“先生厚爱,愧不敢当。村中蒙学正月十五便要开课,我们最迟初十便要返程,实在耽搁不得。主持编订万不敢当,怕误了府学的正事。” 她顿了顿:“不过,我手头恰好整理了一卷《民间验方小册》,还有《齐民要术》的选注本,都是适合乡间用的浅白本子。” 王教谕几人闻言一喜。 陈训导问:“不知书在何处?可否一观?” 孟君道:“《民间验方小册》已托周文初掌柜在刻印了,到时可以直接购买。《齐民要术》的选注本,趁这几日在曲靖,我可以抄录一份留给府学。” 王教谕当即点头:“好。若那验方小册浅白,适合药学启蒙,日后学府直接去周掌柜那订。” 孟君见顾存礼一直望着《滇南本草》,一副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她便主动道:“《滇南本草》的缺卷,我也能补出个大概,供先生们参考。也算为地方文脉尽一点绵薄之力。” 王教谕三人相互看一眼,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她虽不肯任职,却肯实打实留下东西,又惊又喜。 “公子高义!” 王教谕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这可是惠及滇南百姓的大好事!老夫代各州县的蒙童谢过公子!” 三人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典籍校勘的细节,眼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 王教谕走在最前,临出门时又回头,对着孟君叹道:“杨公后继有人,滇南文脉幸甚。公子若日后有闲暇,一定要常来府学坐坐。” 送走三人,客栈里重归清静。 孟君给熟睡的玉善拢了拢被子,轻声道:“借杨先生的名头,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李闻白在她身后接话道:“名头本就是拿来用的。” 杨畏知在滇南素有清名,有他这层关系,往后不论是刻书还是办学,地方上都会给几分薄面。真有人查起来,也只会往杨公故人子弟上猜,不会深究来历。 孟君暂时也想不好更好的应对之策。她本来不想招摇,但如今既已露了锋芒,借个稳妥的由头掩住身份,的确是最安全的法子。 “要不要写信跟杨公说一声?” “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写。” “写。平白借了他的声名,总该去信告知一声。” 一则怕他怪罪,二则不愿欺世盗名。 李闻白道:“信,我来安排送出去。” 孟君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此信定不能走民信局,走了民信局便会查到信发自曲靖。他们三人在曲靖闹的动静已经有些大,难免不会被顺藤摸瓜。 眼下只能派个跑腿去找信客,安全也稳妥。 …… 三日倏忽而过。 孟君白日在客栈伏案,校订《齐民要术》选注和补写《滇南本草》残卷的校记,只在饭时歇一歇。 玉善一开始闹了一点点小情绪,但不是对孟君,而是对王教谕等人。 要不是他们,阿姐本来可以休息几天。 孟君拉着她的手哄道:“默书,阿姐不觉得累。” 反而脑中的文字落到纸上,会使她觉得轻松。 可惜,她的这种愉快,玉善并不能理解。最后还是李闻白,带着她上街好吃好玩一通,就不再闹情绪了。 到正月初八清早,文初斋后院的刻工坊里开了工。 周文初净了手,点了三炷香插在木架前,敬过梓潼帝君,才亲自操起拳刀,落下一个端端正正的“药”字。 孟君立在一旁看着,指尖微微颤抖。 字不灭,字不灭。 父亲死时,她也跟着惶惑,觉得王朝塌了,文脉也要跟着断了,她不能轻易死,玉善也不能走她的路。 此刻看着文字一个一个被刻出来,她忽然想通了一层。 什么改朝换代,什么帝王更迭,那是国的兴替。 田垄上的耕稼、瓦舍里的医方、坊肆间的刻本、蒙童的读书声,才是真正的“天下”。 这天下该谁来守? 当然是天下人来守。 守好一亩田,刻好一块版,教好一个孩童,做好自己手里那点事,都是在守天下。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做个不为恶的人,都算是在守天下。 就像山涧细流,涓涓不息,汇成溪,聚成河,终归入海,便是整个华夏文明的根脉。 没有振臂高呼,更没青史留名,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守着自己手里那一点事,文明就断不了。 “孟君?” 李闻白察觉出她的异样。 “你说,合水河边那位刻书的老先生,他的《农桑辑要》刻全了没有?” 她问得突然,李闻白愣了一下,才道:“只要不死,迟早会刻全。” 孟君点头,杏眼里星光簇簇,她少有地展颜,道:“回客栈吧。我喜欢默书,我想默更多的书。” …… 初九上午,喜欢默书的孟君带着抄校妥当的两卷书稿,去了府学尊经阁。 王教谕早已在阁中等候,亲手接过书稿。 他翻了不过数页,便连声赞叹数声。 王教谕仍不死心,神色恳切:“公子,老夫前日说的社学教习之请,还望你再斟酌。不必常驻府城,每月来一两日讲学指点即可,束修从厚。” 孟君仍旧婉拒,告辞离去。 旁边侍立的门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道:“孟公子这般行事,无端令我想起李太白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王教谕闻言眉头登时蹙起,回头狠狠瞪了那门生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浑不晓事!这句出自《侠客行》,写的是仗剑任侠的江湖儿郎。孟公子是传经济世的读书人,做的是续文脉济民生的儒者正事,岂能与游侠混为一谈?读书读了这许多年,连诗句的底色都辨不明白!” 他袍袖一拂,道:“罚你去后阁把《论语集注》抄三遍,逐字逐句琢磨清楚儒者的本分,明日一早交到我案上。” 门生不敢辩驳,跑开了。 王教谕捻着花白的胡须,轻轻吁了口气,低声念了一句: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