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李闻白正领着玉善收拾东西。
“咱们即刻便走。” “怎么了?” “‘少年书生辩赢王教谕’的话,已经传遍府城了。城里的秀才四处打听你的住处,想拜师。建水那边来赴文会的人,也在问你的来历。再留下去,只怕临安府和澄江府的人都会闻风过来。” 名声是把双刃剑。 “杨畏知门下”的名头能遮掩他学问的来历,也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瞩目。 他们本就身份敏感,久留府城绝非上策。 孟君望着一大一小二人,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玉善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明明是我先惹的事。阿姐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再说,曲靖城这几日我都玩遍了,没什么好玩的了。” 李闻白将包袱系紧,才道:“我一点也不介意被连累。” 退了客房,套上马车动身返程。 沿来路往西北走,两日工夫便过了陆良州,十一日午后,进入路南州地界。 这一日也正是立春。 去的时候,玉善在这一段路上全程睡觉。此时她才看到,路两旁尽是石林。 千峰万柱错落排布,像天公随手布下的石头阵。 玉善问孟君:“阿姐,这是什么地方呀?怎么满山都是大石头?”她指着窗外一座形如巨人的石峰,扬声道:“你看那个,像不像村里土地庙的石将军?” 孟君掀帘望了一眼,道:“这一带是路南石林。这些石头都是石灰岩,经了千百年雨水冲刷和风日侵蚀,慢慢溶成了这般模样。滇地百姓见它石峰林立,便唤作‘石林’。” “石林……”玉善想了想道:“跟咱们在八仙岭余脉,见到的是一样的吗?” 孟君点头:“看着新奇,实则地形最是复杂。石山深处多溶洞和暗河,岔路纵横,生人进去极易迷路。” 玉善嘻嘻一笑:“还好,现在咱们后边没有番役在追。”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西沉。 李闻白勒了勒马缰,回头道:“我记得来的路上,这附近有家山驿客店,今晚在那儿落脚,明日再穿出石林。” 玉善扒着帘子望了望,前后都是灰青色的石峰,连个人家都看不见,连忙点头:“好!正好我屁股都坐麻了。” 又走了片刻,果见道旁岔出去一条小路,尽头立着个木招牌,写着“石峰驿店”四个字。 店家是对本地夫妇,见有客人来,连忙掀着帘子迎出来,满脸堆笑。李闻白先去后院拴马卸车,孟君领着玉善先进了前堂。 玉善坐了一天车,早憋得慌,眼尖看见院中的柿子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冻得通红的小柿子。 “阿姐你看!还有柿子呢!” 店家笑着搭话:“是前几年栽的,剩了几个没人摘,甜得很。小姑娘要是想吃,自己去摘便是,不收钱。” 玉善拽了拽随后进来的李闻白的衣袖,眼里满是央求。 李闻白道:“你练了那么久的弓箭准头,这点小事,自己来。” 玉善一点便明白了。 她将院中的小石头搜罗了几块,瞄了瞄,掷出去。 正好打中柿子。眼见柿子要掉地摔坏,李闻白两步快移过去,稳稳接住了。 玉善喜得直拍手。 “小伙子好身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二人回身一看,驿店又来了一行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两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再后边是两位女眷,一个妇人装扮,一个姑娘装扮。 这一行人,衣着不俗,马车后边压着沉沉的箱笼。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远门。 李闻白将柿子递给玉善,朝老者微微点头:“过奖。” 这时,店家听到声响,忙迎出来。 “店家,还有客房吗?”老者问。 玉善拉着李闻白的手,小声道:“他的口音好像我们梧州的,我要不要问问他?” 李闻白摇头:“没必要。” 乱世里,穿的如此招摇,只怕要引来麻烦。 店家连忙迎上去:“老先生来得巧,就剩两间了,再晚一步可就没了。” 老者点点头,回头对其他人道:“将就一晚吧,明日进了陆良州就好了。” 姑娘路过堂屋时,目光匆匆扫过孟君这桌,见着身着青衫男装、眉目清挺的孟君,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快步跟上了妇人。 玉善凑到孟君耳边小声道:“阿兄,那位姐姐穿得好漂亮。” 孟君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肘,低声道:“别乱说话。” 当夜无话。 山驿简陋,晚饭不过是酸汤粉就着米糕,玉善啃了两个脆甜的冻柿子,早早便蜷进被窝睡了。 石林里的夜风大,呜呜地像有人低声哼调,李闻白歇在外间榻上,警醒着听了半夜动静,倒也平安无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店家便端来了稀粥与咸萝卜。 三人吃过早饭,正收拾行囊装车,那户人家也陆续走了出来。 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这石林深处往年藏过匪寇,近年兵荒马乱倒少了,但你们也别往深处钻,迷了路可了不得。” 老者朝店家致谢。转头瞧见孟君三人,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两拨人一前一后出了驿店,重上官道,倒恰好同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者掀起车帘问:“小兄弟要往哪去?” “宜良。”李闻白答得简洁。 老者点点头,抚须笑道:“倒是巧。我们往广西府投亲,可同路一段。” 玉善在车厢里小声对孟君道:“那位老爷爷也是从梧州逃到云南来的吗?” 孟君摸了摸她的头:“乱世里离乡背井的人多,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 李闻白素来不喜与生人攀扯,也不主动搭话,只控着马按原本的脚程走。对方车马载着行李行得慢,不多时便自然落到了后面,转弯后便看不见车影了。 又行片刻,前路岔开两道,道旁立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写着“黑石岔”。 玉善坐得闷,掀了半幅车帘透气,阿黄便扒着缝往外瞅,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山风。 道边灌木丛里忽地窜出只山雀,扑棱着翅膀往石丛里钻。 阿黄见状猛地一挣,从帘缝里窜了出去,四蹄翻飞追着山雀,一头扎进了石林边缘的矮树丛,转眼就没了影。 “阿黄!” 玉善急得喊出声,掀开车帘就往下跳,拔腿往石丛里追。 “玉善。”李闻白喊了一声。 玉善回头,脸上带着焦急:“阿黄跑了。” 孟君也跟着起身,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李闻白伸手拦住。 “我去追。你们别离开官道。” 孟君点头:“你小心些,别往深处去。” 李闻白应了一声,快步追进了石丛,身影三转两转,便隐没在了嶙峋的怪石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