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拂晓，雨从和顺城外一直下到正太线。

独立团正式在编一万人，四线投入八千，另有两千预备和保障。四处战场摊开约一百一十公里，任何一条电话线断掉，指挥所看见的都只会是半张图。

六门山炮也摊在这张图上。西沟、三道梁、阳泉外围各两门，桑林坳一门没有。三处炮位隔得太远，谁听见別处炮声急，都只能先守自己的弹药帐。

炮弹箱上各压著本线编號，送错一车，另一处便要空等一夜。

天刚泛白，三颗红色信號弹先后升空。第一颗在西沟，第二颗在三道梁，第三颗来自阳泉外围。

桑林坳没有信號。

那里的一千六百人仍趴在林子里。

地下指挥所的三部电话几乎同时响起来。西沟报告日军约两个大队，炮兵正在展开；三道梁发现东路前锋，至少三千人；阳泉外围看见北路车队出站，汽车四十余辆。

赵刚按顺序把三张纸夹上木板。

“桑林坳？”

“无报告。”

赵卫国在沙盘插下三面红旗。

“让它无报告。”

西沟最先挨炮。

旧厂烟囱在雨里只露出半截，水轮照旧空转，厂房还留著灯。日军先遣队看见这些东西，以为找到了兵工厂，没有立即进沟，先等山炮前推。

第一轮炮弹落在水轮房，废轴被炸飞；第二轮打塌烟囱，砖头和湿煤一起滚进院里。

留守班早在炮击前退到第一坡，没有还击，只盯著敌工兵和搜索队往哪里走。日军围住空厂，翻看废弹壳和木箱，又分兵检查三条沟，直到中午才確认母机不在。

通信员报，西沟已经拖住半天，第一坡仍未暴露。

“继续等。”赵卫国说，“等工兵离开主力。”

两支搜索队钻进山沟后，西沟守军从两侧开火。接火二十分钟，守军按刻度撤走，不给敌主力咬住。等日军追上第一坡，那里只剩三处假掩体和两根剪断的电话线。

三道梁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空当。

东路日军拂晓便用山炮轰击第一层阵地，雨水把战壕泡成泥沟，士兵趴在齐膝深的水里。老周一直等，等敌步兵从八百步走到六百步，又从六百步爬近四百步，才让两门山炮开火。

炮弹落在坡道拐弯处，后面的人仍往前挤，前后很快堵在一起。三门步兵炮接著平射，第一轮衝锋被打回梁下。

日军换到左侧雨沟，想从那里绕上来。老周没有搬动整层阵地，只调一个排守沟口。

“他们等我把人全挪过去。”

炮兵观察员问，左边真破了怎么办。

“破一个排的口，拿一个连堵。不能一处叫得响，整层都跟著跑。”

中午前，第一层伤亡过百。电话线前三次炸断，通信兵沿反斜面接回三次；第四次断线后，老周没有再往前送人，直接照战前刻度撤出第一层。

两门山炮先拆炮閂，再套骡队。一辆炮车陷进泥里，二十多人推不动。敌军已经从雨沟里逼近，炮手还抓著车轮不肯鬆手。

老周拿过铁锤，砸坏瞄准具，又叫人卸下撞针。

“炮架不要了。”

“还能拖！”

“再拖，人也不要了。”

山炮留在泥沟里，日军抢到的只是一根不能用的炮管。

阳泉外围打的是车和仓。

李大柱的一千八百人放过北路步兵前锋，盯住后面的四十多辆汽车。前车刚过窄桥，后车还在坡下，工兵便起爆。桥台塌掉一半，前十五辆隔在北面，后面的车堵在南面。

两门山炮从侧坡开火，第一发击中油车。火顺著雨水往路边淌，三辆汽车接连烧起来。前面的日军步兵回头增援时，李大柱已带人转向第二个中转仓。

仓里堆著粮、马料和炮弹，守军约一个中队。独立团没有硬撞仓门，工兵从后墙掏洞，塞入四十公斤炸药。爆炸掀开仓顶，粮袋和木箱飞进雨里。

李大柱在任务表上划了两笔。

“桥一个，仓一个。撤。”

旁边有人还惦记公路上那二十多辆车。

“那是第三项。”

“能吃掉。”

“吃完车辆，北路步兵就来吃咱们。”

阳泉外围隨即转入第二条山路。北路日军追到时，只看见断桥和仍在燃烧的仓库。

桑林坳仍没有枪声。

和尚伏在湿树叶里，远处三道梁的炮一阵比一阵急。身边有人忍不住问，樑上是不是快顶不住了。

“急也不归咱管。”

“真破了呢？”

和尚的手按在枪机上。

“团部没放红色照明弹，死也趴著。”

一支百余人的西路搜索队从坳口经过，最近时不到五十步。特勤组看得见雨水从日军钢盔边往下滴，却没有一个人拉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