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慢慢抬起手,指着白板上陆沉画的四条线。
“你漏了一条。”
“什么?”
“总成,发动机不是零件拼起来的,零件再好总成不行照样空中停车。”
“苏联当年在RD-33上吃的亏就在总成上,推力达标了,可靠性一塌糊涂。”
“总成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儿,没人愿意干,但总得有人干。”
他看着陆沉。
“芯片的事我不懂,但六十年代苏联航空发动机的总成工艺,全在我脑子里。”
“加上我在中国看了这么多年,你们现在的工艺水平我也都清楚,给我配三个年轻人,我把总成啃下来。”
何巍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
是被点燃了的那种骂。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每一次大项目启动时都会出现的电流!
陆沉把白板笔放下,走到谢尔盖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
谢尔盖摆摆手,像是要驱散什么过于郑重的气氛,但他的眼角,有一道被皱纹夹住的泪光。
事情传出去的速度比陆沉预料得快。
当天晚上,一份内部纪要被人“不小心”透露给了某位已经退休的老工程师。
第二天一早,航空工业系统内部就炸了锅!
一位在航空发动机领域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专家给国防科工委写了一封信。
他是一位退休老专家,姓郑,在发动机领域干了三十多年,涡喷-13的总工艺师之一。
信的内容非常不客气:
“我听说了西山那边的方案,用数学家的思路做航空发动机,用数值仿真代替试车数据,用汽车轴承的经验搞涡轮轴承,用嵌入式系统的架构套FADEC。”
“这不是创新,这是外行指导内行,航空发动机不是数学题,它是人类工业史上最复杂的产品,没有之一。”
“美国人搞了三十年才从涡喷走到涡扇,我们连涡喷都还没吃透,凭什么两年跨越人家三十年的路?我理解国家着急,但我不能看着几个没摸过航发的年轻人把国家最需要的东西搞成烂尾工程。”
“如果要搞,请从基础工艺开始,老老实实做五年材料积累,再谈整机。”
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我不是在否定他们的能力,我是在害怕,害怕他们太年轻,以为聪明可以代替时间。”
这封信被原原本本送到了陆沉的办公桌上。
信尾附了一张便签,是科工委某位领导的笔迹:“陆沉同志阅,老专家的意见,仅供参考,决策权在你。”
陆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信递给何巍。
何巍看完传给程峰,程峰看完传给方磊,方磊看完放在桌上。
一圈传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那封信旁边贴了一张纸。
是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从1995年到2001年他们完成的所有项目:
北斗导航系统终端芯片(1996)——完成前被认为“不可能绕过GPS专利”
谢苗诺夫方程证明(1997)——完成前被认为“需要十年积累”
高斯猜想证明(1998)——完成前被认为“非一代人能解决”
电磁弹射系统地面样机(1998)——完成前被认为“美国都没搞定的东西”
63式装甲车电磁炮改装(1999)——完成前被认为“电磁炮小型化还差二十年”
南园四号自主架构移动芯片(2000)——完成前被认为“中国至少需要十五年”
霍奇猜想证明(2001)——完成前被认为“本世纪最难的数学问题之一”
陆沉贴完,转身看着所有人。
“有人觉得我们太年轻,有人觉得聪明不能代替时间,他们说对了一半,聪明确实不能代替时间。”
“但聪明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而且,如果聪明到超乎想象,那……未必不能创造奇迹。”
他一个一个项目指过去,“每一项,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有人说过不可能,我们做到了,因为我们愿意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多走一步。”
“他们用三十年是因为他们要把每一条弯路都走一遍,我们不用,我们摸着美国过河,我们太知道哪条路能走通了。”
他把粉笔搁下。
“这一次也一样,开工。”
航空发动机有三个核心部件:压气机、燃烧室、涡轮。
三者中涡轮的技术难度最高,因为它要在超过一千七百度的高温下以每分钟数万转的速度旋转,每个叶片承受的离心力高达数十吨!
任何一丁点材料缺陷都会在高温高应力下迅速碎裂,最终导致叶片一分为二、发动机空中解体。
而涡轮叶片的设计,是整个航空发动机工业的皇冠!
陆沉决定自己啃这块骨头!
他在西山一号楼清出了一间空房作为临时工作室。
从南园研究院调了一台最高配置的仿真工作站。
那是当时国内性能最强的计算机,用的当然是南园自己的芯片。
涡轮设计涉及空气动力学、传热学、结构力学、材料学、制造工艺学五大领域!
要在这些相互矛盾的约束条件中找到最优解,需要一种超越常规工程直觉的全局优化能力。
而陆沉的超算大脑,恰好是为这种问题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