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王钊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还多问了一句:“谁?”
然后,周景行又重复了一遍。
“羌戎十八部。”
他问:“王大人不会老糊涂了,连他们都忘了吧?”
那一瞬。
王钊行所有的恐惧,在听到周景行那句话之后,全部都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与极度震惊。
他的瞳孔都扩大了,深沉的盯着周景行,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王钊行的问话,周景行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摆手:“看来,王大人是不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贴吧。”
他说话的时候,手中的那张纸掉在了王钊行的脸上。
湿哒哒的,让王钊行的害怕与理智又回来了。
而周遭的几个人,早已将另外一张纸拿出来,沾水之后,继续贴在了王钊行的脸上。
没等贴瓷实呢,就听王钊行声嘶力竭的喊:“等,等等,我可以说!”
眼见得那纸张被撕下来,王钊行终于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愤怒:“可是你你知道这后果吗,到时候你们周家满门都不够杀的,那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他不住地喊着,一面试图说服周景行:“到那时候,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
周景行只是冷眼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但是现在,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啊,王大人。”
这话一出,王钊行更清醒了。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都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我若说了,能留一条命吗?”
周景行道:“不如,继续?”
王钊行再不敢讨价还价:“……我说!”
……
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周景行的浑身都充斥着低沉的气息。
就像是被无数双手给拖拽着,那一只只的手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地拽着他。
想要将他拽到无尽的深渊里去。
直到他看到一个人。
长街之上,旭日朝霞漫天。
她就站在那里,晨起的金光铺满身。
那是周景行年少时遇到的菩萨。
而现在,菩萨一步步的朝着他走来。
站在了他的面前,喊他:“周景行。”
她眉眼里都是笑容,抬手摁在了他的眉心:“我在等你吃早饭呢,你怎么先出门了?”
那些看不见的手,忽然在那一瞬间,全部都松开了。
周景行的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那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我没有吃。”
他声音很低,很轻:“我也在等你的,方薇宁。”
好像那么多年的艰难岁月里,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句。
以此来证明,他在这世上不是孤独前行。
还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
与他生死与共。
方薇宁慢慢的笑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那,去吃饭?”
周景行点头,由着她抓着自己,往外走去。
于是在这旭日初升的时刻,长街上那一道道都有归宿的人影里,也多了一个周景行。
……
等到吃饱喝足,回了方家之后,周景行终于忍不住,问:“蓁蓁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方薇宁并不是迟钝的人。
相反,她既然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就说明她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告诉了她什么。
那个告密的不做他想,除了开阳那个混账玩意儿,也没有别人了。
但是方薇宁只是来了,陪着他吃了一顿饭。
却没有问一个字。
有她在身边,周景行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平静下来。
但除了平静之外,更多的却是担心,方薇宁好像将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物品。
这样很不好。
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若是他显得不可靠,方薇宁以后还怎么放心的去依靠他?
周景行在过了最开始的那些负面情绪之后,现在更多的是担心。
方薇宁却半点不担心。
甚至在听到他这话之后,神情如常:“没有啊。”
她笑着,一双眼睛弯着,里面潜藏着沉静的湖,叫人看着便觉得心里踏实。
“归远,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事无巨细的告诉我的。”
她笑着:“你可以有一些自己的秘密,我只要确认你平安,还有我在身边,这就够了。”
而她这话,也让周景行长叹了一声。
他手指动了动,没等抬起来,就被方薇宁抱住了。
她身形算是高挑,但在周景行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娇小。
只是她这样仰视的角度,周景行却像是那个被她俯瞰的人。
她说:“要抱一下吗?”
但她的实际行动,已经做出来了。
周景行的手指终于抬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方薇宁。
“要。”
他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了方薇宁的肩窝,许久之后,声音闷闷。
“但我不想有秘密。”
他说:“我的一切,都想对你坦诚。”
方薇宁其实没有打算知道的,她早起那会儿,见开阳急匆匆的从外面回来,只说了一句:“主子,您能不能去看一看我上司?”
方薇宁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审讯可能审出了些别的东西。
至少,对于周景行来说是不太能接受的。
她虽然想不到是什么,但也没有含糊,直接就去了。
到了之后,刚好赶上周景行出来。
她陪着人吃了早饭,原想着让周景行好好睡一觉,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缓和了,之后就好接受了。
但周景行想说。
她看着人,攥着周景行的手:“好。”
周景行想过要怎么说,但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
“外祖父的死,有问题。”
他说的,是老镇北侯。
“12岁那年,周景行去投奔外祖父,从此在边关呆了五年。
直到17岁那年,外祖父去世。
之后舅舅接任了镇北侯,依旧在边关守着北越的大好河山。
那时候的周景行,知道北越的弊端与沉疴,他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更不是为国为民的肱股之臣,他一开始,只是想让边关的将士们好过一点,再好过一点。
所以他从边关的周小将军,成了北镇抚司的周大人。
这些年,每每想到外祖父,他都觉得锥心之痛。
但是他也知道,外祖父一身伤都是为了北越而留,所以他只以为,是因为早些年的陈年旧伤太多,最终导致他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