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省城鹿鸣街。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暗金，两侧白墙黛瓦的老宅在光影里错落排开。林远按着那通电话里留下的地址一路寻去，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终于看见一座门脸极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名为“清风”，木质匾额漆色斑驳，门帘是半旧的靛蓝粗布，看上去与寻常老城区的茶馆别无二致。但林远刚一靠近，胸口的玉佩便微微发烫——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件，正隔着门帘与他的玉佩相互应和。
他掀帘而入。店内光线比街上暗了几分，迎面是一面素白影壁，壁上悬着一幅墨兰，笔意疏淡，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林远目光掠过那方印，脚步微顿——那印的形制，与他怀中外公手札末页所钤的印痕，竟有七分仿佛。柜台后钻出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机灵，见林远进来，上下打量一眼，也不多问，只低声道：“客官，二楼东阁，有人候着。”
林远沿木梯拾级而上。楼梯扶手被摩挲得油亮，转角处悬着一盏旧式油灯，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二楼东阁的雕花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夹杂着茶香与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叩了三下门。
“进。”声音清冽，像山涧里淌过的水。
林远推门而入，便见靠窗的茶座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一头青丝用一根素银簪绾起，穿一件月白交领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青玉带。五官清隽，眉峰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是极淡的琥珀色，望过来时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情绪。
她身后靠墙立着一只青布褡裢，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的册页，边缘已磨得起毛。
“林远？”她抬手示意，“坐。”
林远在她对面落座。茶案上已摆好两只青瓷盖碗，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苏念为他斟上茶，动作行云流水。林远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寸许长，颜色已与肤色融成一片。
“昨夜鬼市那一趟，你挑的那只钧窑小碗，品相不错。”她放下茶壶，开门见山，“能让叶家情报网在半个时辰内扑空，你的胆识与眼力，都在我意料之上。”
林远端起茶盏，没急着喝：“苏姑娘谬赞，不过是运气。”
“鉴宝会上你定住那只汝窑笔洗，可不像仅凭运气。”苏念直直望着他，“你的眼睛，与常人不同。”
林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鉴宝会上他与那只汝窑笔洗共鸣时，曾短暂触及器灵深处的气息，虽立刻收回，但叶知秋的“鬼眼”显然已捕捉到异常。这件事他只跟王建国提过一嘴，不曾向旁人细说。苏念却一语道破，可见器修会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更深。
“不必紧张。”苏念端起自己的茶盏，轻啜一口，“世人对古物之鉴，多凭眼学、凭经验、凭一代代口耳相传的规矩。但古物有灵，真正能与之共鸣者，古往今来不过寥寥数人。这些人散落各地，身份隐秘，彼此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器修。”
林远放下茶盏：“器修？”
“器修者，以心鉴器，以器悟道。”苏念说，“器修会，便是天下器修的归处。这个组织传承已逾五百年，不入江湖、不涉庙堂，唯有一桩使命——”
她望向窗外，暮色已深，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护住华夏器灵，不让国宝流落四方。”
“数百年来，无论是兵燹战乱，还是异邦觊觎，凡有器修踪迹之处，流失的文物便少一分。器修会不立文字、不显声名，本就是隐于器物之后的一群人。”
林远沉默片刻：“器修会传承数百年，历代可有记载？”
“无册、无谱、无宗门山门。”苏念摇头，“只以印相传，以心相授。每代器修临终前，自会择下一位传人，当面交付器灵之眼与毕生所学。器修会的脉络，便藏在这一代代师徒的授受之间。我这一脉，师从苏州沈家，沈家师从杭州陈家，陈家又上溯至明初。”
林远听着，脑子里却翻出另一件事——外公信里那句“林家世代为皇家鉴宝师”。原来这“世代”二字，不单指林家血脉，而是器修这条暗河中被淹没的一脉支流。外公从没跟他提过器修会，却把这双眼睛留给了他。是来不及说，还是不能说？
“叶家呢？”他问。
苏念搁下茶盏：“叶家，本也出自器修一脉。百年前叶家先祖也是器修中人，只是后来走了岔路。”
“什么岔路？”
“器修讲求以心鉴器、以诚相待；叶家，选择以器谋私。”苏念的指节在茶案上轻轻一叩，“民国年间，叶家与海外走私商暗中勾结，将大量国宝级文物偷运出境，换取权势与金钱。当时器修会几位长老曾登门劝阻，却被叶家用‘鬼眼’重伤。其中一位长老，至今仍卧床不起。”
林远后背一紧：“鬼眼。”
“这是叶家最核心的秘密。”苏念压低声音，“‘鬼眼’并非天生，而是叶家从一处古墓中，挖出的一卷‘器灵契约’。”
“契约？”
“有些器灵怨念深重，死后化作另一种形态——契约之灵。让人短暂‘借用’器灵的力量，代价是每隔一段时间，向契约之灵献祭一件真品古物。而且，献祭的器物必须是宝灵级以上。”苏念望着林远，“这便是叶家对顶级国宝如此执着的缘由——寻常灵器、凡灵，入不了契约之灵的眼。叶家每代当家人也并非都能顺利继承鬼眼，契约之灵极挑剔，若献祭的器物不合其意，轻则反噬、重则丧命。这几十年里，叶家当家人意外暴毙的，不下三位。”
林远听得头皮发麻。鉴宝会上叶知秋看向那只汝窑笔洗时志在必得的眼神，原来不是“执念”，是“索取”。那只宝灵级汝窑笔洗，正是即将被献给契约之灵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