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姐走过来,先狠狠瞪了老旅长一眼。
那眼神里头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心疼,老旅长刚才还叉着腰得意洋洋,被这一瞪,立马就蔫了,嬉皮笑脸地把手放下来,往自己家那边缩了缩。
张仁风看在眼里,心里头直乐。
这老家伙在外面吆五喝六的,回到家就是个标准的妻管严。
“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休息!”傅大姐指着老旅长,语气不容商量,“阿建,你带你爸爸去休息。”
老旅长低下了他那颗平日里高昂的头颅,冲傅大姐摆了个敬礼的手势:“得令!”
然后朝阿建招招手,“来,扶我回家。”
阿建从张仁风身上跳下来,跑过去搀住老旅长的胳膊。
老旅长一瘸一拐地往41号院门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张仁风挤了一下眼睛。
张仁风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样子,心里头又气又暖,冲着老旅长的背影吐出三个字:
“妻管严!”
感觉不够伤人,就又吐出三个字:
“窝囊废!”
老旅长本来已经迈进门槛了,听见这话,立马憋不住了,转身抄起门边靠着的拐杖就要冲过来。
拐杖举到半空,傅大姐又瞪了他一眼。
老旅长举着拐杖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最后哼了一声,把拐杖放下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仁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大姐走过来,温柔地拍了拍张仁风的手臂:
“仁风啊,你不要怪老陈自作主张。京城住房实在紧张得很,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也最舒适的院子了。
哎,刚刚解放那会儿,不少干部呼啦啦的进城,你抢一下我争一下,等我们这些后面来的,都没得选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你大哥前段时间回来,跟隔壁的住户磨了好久的嘴皮子,人家才愿意转出来。他打电话给我,说你要找对象了,开心的不得了。
走,大姐带你看看新家,家具、棉被,反正都是新的,新房都布置好了。
不少以前太行山的干部家属,知道你这个小老弟终于要找对象了,大家都来帮忙。那个张万和,最积极巴不得把家搬过来。
哎呀,以前你带着李云龙去棉服厂抢被子,抢最凶,现在倒好,他对你最关心。”
张仁风心里头那团热气一阵阵往上涌。
他跟着傅大姐推开43号院的门,走进去一看,脚步就顿住了。
这是个两进四合院,前院不大,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棂上糊着新纸,檐下挂着红灯笼,还没点,但看着就喜庆。
正房的木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一排新打的衣柜,漆面上泛着光。
窗台上放着一对搪瓷茶缸,擦得锃亮。
炕上铺着新褥子,蓝印花布的,叠得整整齐齐,被角还打着折,一看就是有人用心整理过的。
张仁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傅大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他:“都布置好了,缺什么你跟我说。对了,聂主任的爱人张大姐今儿个还托人送了一对暖水瓶过来,说是给新人用的。你看,大家伙儿都盼着你成家呢。”
张仁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冲傅大姐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谢谢大姐鼎力相助。”
“你看你,客气了吧?”傅大姐摆摆手,“这些年,要不是你帮我看着老陈,要我说,他都扛不住那么久。他在越南那段时间,夜里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要不是你在旁边陪着说话,他早垮了。”
张仁风没接话。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老旅长那个硬撑的性子,换了别人根本劝不住。
傅大姐又说:“明天!就明天,我都跟聂主任的爱人张大姐说好了。我们明天去,到时候我、老陈,都去。老政委在西南来不了,只能由我们代为上门了。我跟张西粤谈过了,她说见过你的,印象还不错。”
张仁风听到后半句,心跳漏了一拍。
张西粤见过他?什么时候?在哪儿?他脑子里头飞速回想了一遍,前几年去华北出差的时候确实碰过一面,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扎着两根辫子,站在聂主任旁边端茶倒水。
他记得那姑娘长得周正,眉眼间有股英气,说话声音不紧不慢的。
可要说印象不错——那会儿他一个粗糙的打仗汉子,能给人姑娘留下什么好印象?
“她……真这么说?”张仁风难得有点不自信。
傅大姐笑得更开了:“骗你干什么?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大姐给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人去了就行,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跟你打仗似的动不动拍桌子。”
张仁风咧嘴笑了:“那不能,我是文明人。”
“文明人?”傅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文明人当年在太行山,用炸药包把日军碉堡炸上天的时候,写信给老陈汇报,落款写的是‘文明爆破手’。这事儿我可记着呢。”
张仁风被揭了老底,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