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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明月如故

乌娜,沙渠村中幸存的遗孤,在八年后出落成了豆蔻少女。

很难想象当年的稚气女童和眼前沉静秀美的少女是同一人,时光潺潺而过,把人换了骨肉削捏成陌生模样。

“她现在是云乌族族长,当年你走后,魏亭的案子尘埃落定,她回了小容山,重建了沙渠村。”

当年小容山惨案惊动渭城乃至大邺,韩夫人本打算收养乌娜的。

韩家家大业大,多一个小女孩吃饭不是什么大事。想着沙渠村也没别的人了,将阿吉和乌娜收养进韩家,将来大了,在渭城韩家铺子里帮帮忙,一生也能衣食无忧。

但却被这二人拒绝。

韩云山想起当年随母亲一起见到的那个小女孩,虽然不能说话,但却在母亲提出建议后果断摇头,躲在阿吉身后,比划着要回去。

韩夫人以为这二人是不舍旧地,也不好强行带走,便让人帮忙看顾着回山上,接济他们一点银钱。后来韩家生意忙,韩云山渐渐忘记此事,直到许久以后,才从随从嘴里听到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乌娜和阿吉这两个小孩儿,竟把沙渠村重建起来了。

因魏亭的事十分恶劣,传扬甚广,大邺各处都知道了这桩杀良冒功的惨案,一些流落他乡在外漂泊的云乌族便特地赶回,乌娜和阿吉将这些族人召集起来,重建家园,渐渐的沙渠村又有了人气。虽比不得当年那般,但至少不是一座荒凉孤村了。

高台之上,黑裙绣花的少女手捧青竹长筒,将满满一筒清酒高举过头顶,沐浴月光,接着扬手,清亮酒水雨点般撒向天地竹林之间。

先敬月光,再敬天地,最后与族人同享。

这些流程早在霍寻查看云乌族旧史时,就已一清二楚。

耳畔鼓点再次响起,伴随绵密鼓声飘来的,还有淡淡辛辣的酒香。

一位头覆红巾的英俊男人走上前,接过乌娜手中竹筒。紧接着,换上盛装的年轻男女们欢呼着,取下腰间刻着苍鹰的翠绿竹筒,纷纷上前,承接着云乌族最珍贵的礼物——“镜泉醴”。

韩云山望向正与族人分发神酒的男人,碰了碰霍寻胳膊:“那个,好像是当初和她一起活下来的小子。”

年轻男人生得英武有力,赤着上身,眉眼俊朗,耳边挂着一只小小的金耳环。

那是阿吉。

韩云山啧了一声,“听说乌娜做了族长后,阿吉就辅佐她成了长老,真是了不得,看把这沙渠村打理得井井有条,比那什么狗屁石砚强多了。”

提起石砚,霍寻思绪流转。

似乎今日没见到石砚的人。

他问:“石砚怎么了?”

“你忘啦?”韩云山瞥他一眼:“魏亭案子里,姓石的虽然竭力蒙混过关,终究是他地盘上出的事,上头怪责起来还能独善其身?不久就被贬到覃南了。在覃南没几年,又贪贿买官,四处搜刮民脂民膏,被人视作眼中钉举告丢了官,后来听说过得很不如意,就没消息了。可能家道中落去街头乞讨了吧。”

霍寻敛目。

一夜之间,世事变迁。昨日还在推脱卸责的渭城知府,今日乌纱帽已经不保。

八年前的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四面篝火燃得愈来愈烈,长空被火光染成鲜红,穿着花袍的小童在人群中穿梭着跑来跑去,韩云山拍拍霍寻的肩:“我们也去要杯神酒沾沾喜气呗,等着。”说完便朝人群走去。

霍寻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巨石静静矗立,跳动火苗中如尊庞然巨兽,高台之上却没了黑裙少女的影子,只有竹林中几只萤虫顺着风飞来,在欢悦鼓点中栖息片刻,又悄然飞走。

暗绿色萤火似条并不明显的丝线,凝聚又散开,一两粒星穿过竹林,飞进祠堂,落在神女鬓边的白色山茶花上。

冷硬雕像便因这点忽明忽暗的萤火生动几分,

手持圆镜的月神娘娘居高临下,含笑听着远处传来的庆典鼓声,飘飞裙角似雾似烟。

在那飘飞的裙角之下,站着个黑袍少女。

少女默然不语,仰头静静看着眼前的月神塑像,手腕之上,两只金钏熠熠生光。

月光从祠堂外的花窗漫溢进来,少女仿佛成了月神的影子,又像冷硬石像有了生命,从石块之中飘然而下,在人间凝聚成血肉模样。

天与地,一片沉寂里,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衣袍的窸窣声响。

动静声惊动了沉思的女孩。

她转身,见月光下,年轻男人从祠堂外走了进来。

银色月光斜斜投下在男人墨黑的袍角上,照亮绣着金线的忍冬纹,她的目光落在对方俊美的脸,对上那双如潭幽静的深眸,先是有一瞬的困惑,渐渐的,神色起了些涟漪。

“……霍御史?”她不太确定地叫道。

男人微微颔首:“乌娜姑娘。”

乌娜愣愣看着他。

她已经许久不曾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脸色,成为云乌族的族长之后,她飞快长大。这些年,沙渠村渐渐恢复到旧时样貌,热闹、安定、宁和,直到看到故人的脸,昔日旧事再次浮现在眼前。

她竟觉出喉头几分酸涩。

霍寻看着她,声音平淡:“你的嗓子好了。”

乌娜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在小容山惨案后的第四年恢复声音的。

当年魏亭案交由刑部接审,乌娜和阿吉作为人证一道进京。她无法开口,便由阿吉口诉。

后来又回到沙渠村,作为云乌族遗孤,渭城官府为显关照,特意寻来名医为乌娜诊治,可惜无果。

在村中多年,她每日都苦苦练习发声,但一直没有起色,就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开口说话时,有一日早上,村人打算重新修理破旧祠堂,移动月神像时,差点撞上木梁,磕着月神娘娘鬓边的山茶花,她一个着急,脱口而出:“小心!”

就此开口。

人间事自有玄妙,渭城名医用尽法子想让她开口说话,却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常的清晨,因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做到了。

一切都会过去。

乌娜抬眸,认真打量眼前人。

这位霍大人,当年的监察御史,若不是他坚持查到底,小容山的隐情不会揭露得这般快。之后他们没有再次见面,一晃八年过去了。

当年不及人腰间高的弱小女童,如今已成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从容打理族中各项琐事。当年无惧权贵,坚持法理的年轻御史,而今也成阴鸷狠戾,令人闻风丧胆的酷烈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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