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毕竟太久了。
但是在此刻,仅仅是此刻,小容山的月色依旧温柔,它穿越所有悲伤的人和事,把人带回八年前的某个夜晚。
乌娜望着他,仿佛仍是多年前那个眸色澄澈的小女孩,微微笑了。
“御史来小容山,就是沙渠村的客人,可要一起饮一杯镜泉醴?”
她仍叫霍寻“御史”,常年呆在深山之人,不知外头世事变迁。
“多谢。”
霍寻道:“我今日上山,是有一件事情请教乌娜姑娘。”
“御史请讲。”
“当年钱小玉离开,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你。”
他沉声,“你可知道,钱小玉的下落?”
……
“阿嚏——”
厨房中,坐在灶下的钱小玉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挠挠头,喃喃道:“怪了,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窗外悬着的灯笼在春夜中散发出一片微光,玉兰香顺着夜飘了过来。
夜已经很深了,厨房里没有旁人。钱小玉起身走到灶前,忙乎乎地将一大篮蒸笼提出来,掀开盖子,香甜热气登时扑了她一脸。
蒸笼里是满满一大锅透花糍,白白胖胖挤在一处,隐隐透出里头豆沙色,像一篮摘下的饱满春花。
钱小玉拿筷子碰了碰,又弯腰找了个竹篮,垫上油纸,将透花糍一个个夹起来。
更深露重,春风客栈寂静无声,仅有不知哪处高楼上传来的芦笛声声调远,陪着未眠之人。
画像交给渭城官府后,辨认、作证、官府调查还需一些日子,日日住在府衙也不方便,还好有个便宜姘头韩云山的口信,因着这点骗来的情分,于是几人又住回了春风客栈。
阿吉的伤还需大夫调养,乌娜的嗓子也尚未痊愈,钱小玉夜里睡不着,干脆借了客栈厨房,半夜起来做点心。
因杀良冒功的凶徒魏亭曾住进此处,春风客栈的名声也一并受了影响,人人都嫌晦气,不愿与杀人魔住在一处,和钱小玉刚来客栈时的生意兴隆相比,短短几日已是门可罗雀。钱小玉估摸,春风客栈再过不了多久,应当就会关门大吉。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提起竹篮,出了厨房,打算上楼回自己的屋子。春风客栈的地面、台阶全是青竹所做,走起路来“咯吱”作响,怕吵醒阿吉和乌娜,钱小玉只好放轻脚步,一手端着灯盏,一手提着竹篮,影子落在白壁上,蹑手蹑脚的模样叫外人看了,只怕以为客栈深夜进贼。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惊得钱小玉差点跌了一跤,忙一把抓住身侧一棵老树,站稳扭头看去。
夜色昏暗,月光微漾,院子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俊美的玄衣青年自风灯影子下渐渐走出。
“霍少君?”
钱小玉眨了眨眼,拍了拍胸口:“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死我了。您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霍寻走到她身边,瞥她一眼:“这话该我问你。”
“我?”
钱小玉下意识掂了掂竹篮:“我刚去厨房做了点心。”
霍寻目光扫过她手中竹篮,语气听不出喜怒,“半夜做点心,钱姑娘的癖好很特别。”
“睡不着嘛,”钱小玉揭开竹篮盖子,从里头掏出一个透花糍举到他眼前,“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少君尝一个?”
霍寻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别客气呀,我做得多。”钱小玉宛如一个热心相邻,语气依旧热络,“说起来,当年少君来天河县,咱俩在街口看戏,我本来想买一盒陈记透花糍送您,等买好,人都不见了。”她埋怨:“可惜了那盒透花糍,花了我整整十五文呢!”
提起旧事,霍寻的脚步停了停。
钱小玉趁机把那个油纸包好的透花糍塞他手里。
“都说事不过三,我和少君偶然撞见过两次,可见缘分不浅,没有少君帮忙,我和阿吉乌娜也住不上这么好的客栈,可惜囊中羞涩,只能送几个点心聊表心意,少君千万别嫌弃。”
她眉飞色舞,语气又诚挚单纯,乍一看看去,还真如一个老实巴交的旧识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如果能忽略掉她离开前顺走春风客栈器物的话。
手心被饱满温热之物填满,像握住一片柔软花瓣,芦笛声令客栈的院落更加宁静,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又把那宁静打破了。
她走在霍寻身侧,问:“少君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是不是魏亭的案子有进展了?这案子什么时候能落定?”
“你很关心这案子。”
“当然,这关系到我的赏银。”
霍寻不禁看她一眼。
钱小玉走在夜色里,脚步轻快,鹅黄的裙角划过竹质的地面,像片轻盈的黄莺羽毛。
“少君不必瞒我,我爹是衙役,衙门的事我知道得不少。像魏亭这样的案子,官府对证人是提供赏银的。”
“我为沙渠村村民口诉百幅画像,这是能定下魏亭罪责的重大证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人实在,不求名唯求利,官府的赏银应当不日就到了吧,您能不能偷偷告诉我,有多少,五十两有么?”
她兀自说了一堆,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霍寻没有跟上她的脚步,仍站在原地。
暮夜月明,遗憾再明亮的月色也照不清他的神色,反使那轮廓陷入一片阴影。
钱小玉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魏亭上山之前,三月三前一夜,你曾对沙渠村村民说过,蛮人将要上山。”
“你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