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辰把左烬和左青禾让进偏厅,命人上了茶。
左烬没坐,站着就把事情倒了出来。 从东陵家拿退赛文书逼他签字,再到他一路从内城跑回外城。 说得急,语序都有些乱,说到姐姐一个人在家咳血爬不起来时,嗓子哑了一下。 赵星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东陵家…”他指节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拿一个病人的命做筹码。” 他是真的动了怒。 这种手段,他在宫墙里见得太多了,可每次听见,还是觉得齿冷。 但怒意过后,他心里又浮起一层无力。 他自己如今的处境,比左烬好不到哪里去。 冥影侯的刀悬在脖子上。 他连自己的命都未必护得住,拿什么去压一个东陵世家。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左烬,东陵家的事,我记下了。” “但你要我出面去压他们,我现在…恐怕无能为力。” 左烬忽然往前一步,直挺挺地说:“殿下,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想带姐姐住进皇宫里来,这样就不用怕东陵家了。” 偏厅里静了一瞬。 赵星辰表情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左烬,又看了看那个低着头、脸色苍白的女子,一时不知怎么接。 皇宫不是客栈,外人住进来,光是礼制这一关就过不去。 何况左烬是个男人。 他正斟酌措辞,廊下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李慕白一身素袍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像是路过。 他扫了一眼厅内,目光在左烬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到赵星辰脸上,笑了一下。 赵星辰起身行礼:“皇叔祖。” 李慕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旁边坐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方才在廊下,听了半截。” 他看向左烬,语气不算严厉,却自有一股分量:“年轻人,皇宫是什么地方?” “天子居所,禁卫森严,连我们这些宗室进出都要验牌记档。” “你一个外姓修士,要把家眷搬进来住。这话说出口,已经是逾矩了。” 左烬的脸一下子白了,慌忙躬身:“晚辈不知道规矩,冒犯了。” “只是…只是我姐姐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左青禾,声音低下去,带着急出来的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慕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没动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慌什么。”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话没说死。” 左烬猛地抬头。 李慕白放下茶盏,慢慢道:“皇宫乃天子禁地,外男自然不能留宿。” “但你姐姐是个女子,若只安置她一人,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左烬愣了一息,随即眼睛亮起来,转身就朝赵星辰躬身:“求殿下成全!” 赵星辰看着他那副又急又喜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到底点了头:“好。我来安排。” 他应下之后,心里就开始盘算地方。 宫里能住人的院子不少,可要安全的话… 如今这衍京里,上古复苏者的事还没理清,被取代者藏在暗处。 随便找个偏僻院子安置一个病人,等于把人往刀口上送。 他垂着眼想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齐云轩。 陆熙就住在那里。那位北境之主的气场,比任何禁卫都管用。 左青禾安置在齐云轩附近,莫说东陵家,就是冥影侯的人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就安排在齐云轩旁边。”赵星辰抬起头,语气定了下来,“那里清净,也安全。” 左烬不知道齐云轩是什么地方,只听“安全”两个字,便连连躬身:“多谢殿下!” —— 湖畔的日色清亮,照在水面上晃眼。 姜璃站在那里,星裙被风拂得轻动,清冷绝美的容颜上,竟浮起一层极浅的笑。 “仙斗大会往后,你遇到的对手会越来越厉害。”她声音清越,落在水面上。 “今日教你《广寒仙章》第三式——” “『月影流萤』” 南宫星若一身月白镶边的水蓝长裙,裙摆绣着细碎水纹。 她冰澈的眸子紧紧盯着姜璃,认真点头:“嗯,姜姐姐,我记着。” 姜璃不再多言,迈步走到湖畔。 她一站定,原本清亮的日色便骤然柔了下来。 一轮淡月虚影悄然浮出天穹。 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自天上铺下来,铺满整片湖面、石阶、回廊与林梢。 月光所及之处,皆成她的“路”。 她迈出一步。 人已不在原处,只化作一道流动的月白色虚影,贴着月光滑行而去。 她停下的地方,还立着一个“她”。 那残影静静站在原地,衣袂垂落,像被月色定住的一幅画。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残影接连浮现,沿湖岸错落排开。 或侧身,或回眸,或抬手,姿态各异,却都美得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南宫星若看得心口微紧,忍不住一掌拍向最近那道残影。 掌风触及的刹那,残影“亮”了一下。 月华自残影心口炸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冰莲。 千百道细碎银芒向外迸射,寒气森森,映得四周草木都覆上一层薄霜。 而真正的姜璃,早已立在她身后三丈外的月光里,墨发轻扬,神色淡淡。 那轮淡月虚影缓缓隐去,铺满大地的银纱一层层褪回天光。 湖面恢复如常,残影一具具化作流萤般的银屑,随风散入晨雾。 南宫星若瞪大眼睛,冰清绝美的脸上满是震动。 她心里只觉得,姜姐姐像月神在人间走了一遭,踏月而来,踏月而去,来去之间只留下一地清辉。 “看明白了?”姜璃走回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和。 “月影流萤,不在快,在随。月光落在哪里,你的路就在哪里。” “心随月走,身随心动,残影自然而生。” “记住,残影不是障眼法。每一道残影里,都留着你一分月华。” “敌人碰它,就是碰你的月华。” 南宫星若认真点头,把每个字都记进心里:“我明白了。” “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来。”姜璃侧身让开半步,“你先试着走一步。”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学着姜璃的样子迈出一步。 她的身影晃了一下,没能化成虚影,倒像是脚下打了个滑,裙摆一旋,差点没站稳。 姜璃伸手扶了她一把,唇角弯了一下。 南宫星若脸颊微红,抿着唇又试。 这一次,她的身形终于淡了一分,留下一道模糊的、还带着水蓝裙色的残影。 虽然只维持了两息便散开,可到底是成了。 “成了!”她自己先愣住,随即眼睛亮起来。 姜璃颔首:“第一道残影,两息。不错。” 得了这句,南宫星若更认真了。 她一遍遍试,姜璃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慢一点。” “月华留少了。” “这一步,心先到。” 湖风拂过,两人的身影在湖畔起起落落。 一道墨蓝,一道水蓝,时而分开,时而靠近。 银屑与碎光在她们身周浮沉,偶尔传来一两声清浅的笑,被风送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