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次日。
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一层。 左青禾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的承尘,雕花的,漆色沉静。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坐起身,动作很轻,怕弄出响动。 被褥是软的,干净得不像话。 她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很大,青石铺地。远处有宫墙,墙头覆着琉璃瓦,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左青禾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心里想:我竟然真的住进皇宫里来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 昨天夜里她一夜没睡踏实,总觉得一睁眼,这院子就会变回那间破屋。 她退回屋里,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木盆,盆边搭着布巾。 她走过去,弯腰把木盆端起来。 水是昨夜的,已经凉了。 她端着盆往院中走,走得很慢,胳膊发颤,盆里的水晃出一点,打湿了鞋面。 她心里想着,不能白住。 人家好心收留,她总不能一天到晚躺着等人伺候。 她从前在家,洗衣做饭熬药,哪样不是自己来。 如今住进这地方,别的不说,至少得让人家看出来,她不是个吃白食的。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左青禾一激灵,赶紧把扁担靠回墙边,理了理衣襟,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宫女,年纪不大,梳着整齐的双髻,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食盒。 见她开门,先福了一礼,笑道:“姑娘醒了?奴婢给您送早膳来了。” 左青禾连忙侧身让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怎么好意思……” 宫女笑着招手,后头又跟上来两个小宫女。 一人提着一只食盒,鱼贯进了屋,把碟碗一样样摆在桌上。 粥、小菜、两碟点心,还有一盅炖得浓白的汤。 左青禾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东西,喉咙动了动,心里却更慌了。 她搓了搓手,小声开口:“这位姐姐……” “姑娘叫我春杏就好。” “春杏姐姐,”左青禾说得认真,“我住在这儿,吃你们的用你们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们平日里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 “我虽然身子弱些,可手脚还利索,洗衣、劈柴、扫院子,我都能干,我很努力的。”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掩着嘴笑起来:“姑娘说笑了,您是客——” “不可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把话截断了。 春杏回头看了一眼,赶紧侧身让开,低声对左青禾道: “姑娘,这位是宫里的秦医师,太子殿下特地请来给您看诊的。” 秦医师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他走进院子,目光在左青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停,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让老朽过来给你看病。你这身体状态,切不可操劳。” 左青禾的手攥了攥衣角,没说话。 秦医师在石桌旁坐下,把药箱搁在膝上,抬了抬下巴:“伸手。” 左青禾乖乖照做,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搁在桌上。 秦医师两指搭上去,闭了眼。 院子里静下来。 左青禾偷偷看他脸色,起初还平静,过了一会儿,那眉头就一点点拧了起来。 她心里跟着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秦医师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左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医师…怎么样?” 秦医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把眉头松开,脸上堆起一个和善的笑来,摆摆手:“无妨,无妨。” “只是些简单的小病,不碍事。” 左青禾刚要松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就是治疗的时间,会有些长。” “长…是多长?” “看你自己。”秦医师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 “平日里吃好穿好,别操心,别干活,别熬夜。能做到这三样,比吃什么药都强。”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拣出几味药,包成几个纸包。 回头朝春杏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春杏连连点头,把药包小心收好。 “药我等下让人送过来,煎法我都写清楚了。”秦医师看了左青禾一眼,“姑娘,听劝。” 左青禾赶紧起身:“多谢医师。” 秦医师摆摆手,提着药箱往外走。春杏跟在后头送他。 两人走到院门口,声音低了下去。 左青禾站在石桌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听见秦医师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得很轻,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左青禾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 “完蛋了。”她小声嘀咕,苦着脸。 她又不是傻子。 在巷子里熬了这些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医师那句“简单的小病”,说得越轻巧,她心里越没底。 春杏送完人回来。 见她站在石桌边发愣,便笑着走过来,把桌上的碗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姑娘,先吃吧,粥要凉了。” 左青禾回过神,连忙坐下,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端起碗。 粥是温的,熬得浓稠,米香里带着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味。 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怕喝快了就没了。 春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姑娘,您这吃法,跟数米粒似的。” “御膳房专给您熬的,锅里还有呢。” 左青禾脸一红,放下碗:“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剩下。”春杏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奴婢挨骂,您忍心?” 左青禾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抬头看她,见她脸上全是笑,才反应过来是玩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我尽量吃。”她小声说。 春杏便不再催,转身去把药包一包包摆在桌角,一边摆一边念叨: “这是秦医师开的,一共七包,早中晚各一包,煎法都写在纸上了。” “姑娘您记着,水要没过药面两指,先大火滚开,再小火慢煨,煨到剩小半碗就成。” 左青禾认真听着,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春杏压低了些声音,“秦医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姑娘您可得好好养着,别逞强。” 左青禾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应得干脆:“知道了。” 春杏这才满意,把食盒收拾了,提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说: “姑娘要是闷了,就喊一声,奴婢就在廊下。” “好,多谢春杏姐姐。” 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静下来。 左青禾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包药,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爹娘死的那年,屋里也是这么静。 静得她半夜醒来,喊一声“娘”,没人应。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把门闩插上了。 插完又觉得自己可笑,这是皇宫,禁卫森严,插什么门闩。 她退回桌边坐下,手搁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爹娘死了,她平日里也没多少朋友。 巷子里那些街坊,见面点个头,谁家也不往谁家多走一步。 如今住进这深宫大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左青禾一愣,抬头看向门口。 “难道是春杏姐姐忘拿什么东西了?” 她起身去开门,一边走一边应:“来了来了,春杏姐姐你落下什么——” 门闩拔开,门一拉。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日光落在他肩上,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淡淡微笑。 左青禾愣了两息,才找回声音,惊讶开口:“陆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