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
星河科技总部,会议室。 灯光通明。 林川刚推门进去,沈墨便迎了上来。 “林总,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京华未来基金发布的公开声明。 第二份,是要求冻结星河科技部分资产的申请材料。 第三份,则是几家合作机构发来的暂停合作通知。 林川只扫了一眼,便把文件放下。 “他们动作够快。” 沈墨沉声道:“京华未来基金在一个小时内,连续联系了我们十二家合作机构。对方宣称,星河科技的核心技术存在权属争议,继续合作可能引发法律风险。” “其中四家已经暂停项目,三家要求重新评估合同,还有两家提出提前终止合作。” “剩下的三家呢?” “暂时没有表态。” 林川点头。 “把这十二家的情况分开整理。已经暂停的,确认合同条款;要求解约的,逐一核查违约责任。至于没有表态的,不要施压,也不要许诺任何额外利益。” 沈墨有些意外。 “林总,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尽快稳住他们吗?” “稳住合作伙伴,不等于逼他们站队。” 林川拉开椅子坐下。 “如果我们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就要求所有人无条件相信我们,那和京华未来基金有什么区别?” 沈墨不再多问,立即安排下去。 林川打开笔记本。 屏幕上,显示着星河科技目前的现金流、应收账款、支付业务运行情况,以及未来三个月的资金安排。 他盯着那几组数字,忽然开口。 “星河支付的用户资金有没有受到影响?” “没有。用户资金与公司运营资金分开管理,支付业务目前正常运行。技术组已经增加了异常交易监控,审计人员也在核查所有相关权限。” “很好。” 林川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业务、资金、证据、责任。 “京华未来基金真正想要的,不是让我们赔多少钱。” 沈墨看着那四个字。 “他们想逼我们交出LIN-000?” “这是其中一部分。” 林川把笔放下。 “他们先制造权属争议,再利用争议迫使合作方退出。只要星河科技的经营压力足够大,他们就能以低价收购我们的核心资产。” “等我们失去谈判能力,再把LIN-000的原始记录拿走。” 沈墨皱眉。 “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拿到那份记录?” 林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火车站里的那张照片。 1987年6月7日。 创建者:林川。 状态:已注销。 如果那份记录是真的,那么他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可如果那份记录是假的,对方又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份信息送到他面前? 除非…… 这份信息本身,就是陷阱。 “沈墨。” “在。” “把火车站里的证据单独封存。尤其是那张照片和录音机,未经授权,任何人都不能复制、拆解或者修改。” “明白。” “另外,联系律师和独立审计机构,准备召开一次公开说明会。” 沈墨一怔。 “公开说明会?” “对。” 林川抬起头。 “京华未来基金不是想让所有人相信星河科技有问题吗?” “那我们就把他们制造问题的过程,公开给所有人看。” …… 凌晨四点。 京华未来基金总部。 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看完最新报告,脸色阴沉。 “林川没有交出LIN-000?” “没有。” “周浩呢?” “转移程序失败,强制执行绑定已经解除。”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忍不住开口。 “怎么可能?choIcE-001一旦进入转移阶段,除非原始权限主动撤销,否则不可能中断。” 主位男人抬起眼。 “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还在分析。” “那就继续分析!” 男人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 “星河科技的公开说明会,绝不能让他们顺利召开。必须在他们公布证据之前,先让所有人认为他们的数据不可信。” 一名中年女人犹豫道:“如果我们继续扩大争议,一旦审计机构查到伪造授权的源头……” “你在担心什么?” 男人冷冷地看着她。 女人低下头。 “我只是提醒,部分授权文件的签署时间存在异常。如果独立审计机构调取原始日志,我们未必能够解释。” “那就不要让他们拿到完整日志。” 男人站起身。 “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争一家公司。” “我们争的是谁有资格定义那家公司里的人。”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发送的文件。 文件名称只有一行: 《林川身份唯一化协议·最终版》 男人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几秒,他忽然删除了文件。 “还不到时候。” 他看向会议室尽头的黑暗。 “先让他自己证明,他究竟是谁。” …… 上午八点。 星河科技会议室。 林川面前,摆着一台没有联网的旧电脑。 周浩坐在他对面,手腕上还留着被束带勒出的红痕。 从火车站回来后,他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林川打开那段录音,他才终于抬起头。 “你相信那段录音吗?”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你呢?” 周浩苦笑。 “我不知道。” “录音里的声音确实像我,可那种语气、那种说话方式……不像现在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1987年我还没出生。” 林川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有人伪造了录音?” “可能。” 周浩摇头。 “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了我的声音,甚至是我的记忆。” 林川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你见过照片里的三个人吗?” 周浩仔细看了一会儿。 “林叔叔,我认识。” “另外两个人,我没有印象。” “但照片背后的字迹……” 他忽然停住。 林川立刻察觉到异常。 “你认识?” 周浩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翻出一张拍摄于几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林川问你是谁先提出那个问题,不要回答。 纸条最下面,有一个签名。 周浩。 林川的目光凝住。 “这是你写的?” “我不记得。” 周浩盯着自己的签名,声音越来越低。 “这张照片是我整理旧物时拍下来的。当时我以为是自己以前写的恶作剧,就没在意。” “可现在……” 林川接过手机,仔细对比纸条和照片背面的字迹。 笔画习惯、收尾方式,几乎完全一致。 更奇怪的是,纸条的拍摄时间显示为2018年6月7日。 正是林川上一世死亡的那一天。 林川慢慢放下手机。 “周浩,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每一次我们接近1987年的真相,就会出现一条指向另一个人的线索。” “先是我父亲,然后是林天策,再到你。” “现在,系统又把创建者指向了我。” 周浩沉默。 林川继续说道: “如果这些信息都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真正的创建者,那么为什么每一条线索,都只能证明某个人与事件有关,却无法证明谁下达了最终命令?” 周浩抬起头。 “因为有人在故意制造错误答案。” 林川点头。 “而且,他很可能不需要伪造所有记录。” “他只需要修改最后一个解释。” 周浩脸色微变。 “你是说,1987年的注销命令可能是真的,但系统把命令的执行者、创建者和受害者全部混在了一起?” “对。” 林川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创建者。执行者。被注销者。 随后,他在三者之间画了几条交叉的线。 “我们一直在追问谁是创建者,却忽略了另一件事。” “创建系统的人,不一定下达过注销命令。” “执行注销命令的人,也不一定知道真正的目的。” “而被注销的人……” 林川停顿片刻。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死。”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周浩盯着那三个词。 良久,他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如果有一天,所有证据都证明,你就是1987年被注销的那个人。” 周浩看着林川。 “你还会认为自己是现在的林川吗?” 林川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比任何系统提示都更让他难以回答。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前世。 记得父母的死,记得苏晚晴的背叛,记得自己在绝望中走向终点。 那些记忆不是一份文件。 不是一段录音。 更不是别人可以随意修改的标签。 “我不知道1987年发生了什么。” 林川终于开口。 “但我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我记得的人,做过的事,欠下的情,想要守住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于我生命里的。” “如果有人说,这些都不能证明我是林川,那就让他拿出真正的证据。” 他抬起眼。 “我不会因为一份记录,就否定自己活过的人生。” 周浩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难怪他们一直想让你做出选择。” “因为只要你承认某个身份,其他身份就可以被判定为错误。” 林川点头。 “这才是身份唯一化协议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一定需要杀死任何人。” “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林川,其他林川就会被当成错误。” …… 上午十点。 星河科技召开公开说明会。 现场没有华丽的舞台,也没有刻意煽情的演讲。 林川只带了律师、审计人员和技术负责人出席。 面对镜头,他没有否认公司存在的争议,也没有把所有责任推给京华未来基金。 “关于近期出现的技术权属争议,星河科技已经委托独立机构进行核查。” “在核查结束之前,我们不会要求合作伙伴无条件支持我们,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用户正常使用合法的支付服务。” “我们欢迎合理质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不接受伪造授权,不接受篡改记录,更不接受任何人利用未经证实的指控,迫使一家企业交出核心资产。” 随后,审计人员展示了经过脱敏处理的授权时间记录。 那份被京华未来基金用来证明其控制权的文件,确实存在无法自洽的签署时间。 更关键的是,星河科技提交的独立日志显示,有人曾在争议公开前,尝试远程删除与该文件相关的原始记录。 现场记者立即追问: “林先生,您是否认为京华未来基金参与了伪造授权?” 林川没有直接下结论。 “目前我们提交的是可核验的操作记录。具体责任,应当由独立审计和相关调查依法认定。” “如果最终证据证明有人故意篡改记录,我们会依法追究责任。” “如果核查证明是星河科技的问题,我们也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这番话没有夸张的承诺。 却让原本准备看他失控的记者们,纷纷低头记录。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川不是在赌气。 他是在把一场被对方设计好的舆论战,重新拉回证据和规则之中。 说明会结束不到半小时。 星河科技的股东、合作机构和法律顾问陆续收到了一份补充材料。 材料中没有任何身份谜题。 只有一条清晰的证据链。 而在京华未来基金内部,负责争议文件的技术主管突然发现,自己的账户已经失去了访问权限。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提示,脸色惨白。 【异常访问已记录】 【操作日志已同步至独立审计存档】 【删除失败】 他猛地站起身。 “谁把日志同步出去了?” 没人回答。 因为此刻,整个办公室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了另一条通知。 【内部权限变更申请已提交】 【申请人:周浩】 【申请时间:1989年6月7日】 【状态:等待原始创建者确认】 …… 星河科技。 林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那条通知并不是从公司系统发来的。 而是来自那部已经断电的旧终端。 屏幕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choIcE-001并非选择者编号。】 【它是第一份被拒绝执行的命令编号。】 林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浮现。 【该命令的原始接收者:周浩。】 【该命令的原始签署者:林川。】 林川猛地抬头。 周浩也看到了屏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不可能……” 他声音发颤。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命令。” 林川盯着最后一行字。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那么1987年的周浩并不是命令的执行者。 他是被指定接收命令的人。 而签署命令的,竟然是林川。 可林川当时还没有出生。 就在这时,旧终端再次亮起。 【发现新的原始记录。】 【记录日期:1987年6月7日。】 【记录内容:第一次提问。】 屏幕下方,缓缓浮现出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必须消失,才能让另一个人活下去,那么谁有权决定,消失的那个人是谁?” 林川看着那句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线索都在反复追问“选择”。 1987年真正开始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创造人的实验。 而是一场关于谁有资格决定他人命运的争论。 终端最后闪过一行小字。 【原始记录已解锁。】 【下一位证人:秦婉。】 【状态:存活。】 林川猛地站起身。 “我妈还活着?” 周浩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在那行字的最下方,还有一条被隐藏的备注。 【注意:证人秦婉,不等于当前身份秦婉。】 林川的手缓缓收紧。 母亲还活着。 可系统却说,她不等于现在的母亲。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窗外,江城的阳光照进会议室。 而林川第一次感到,自己距离真相越近,脚下的世界就越陌生。 他以为自己在寻找失踪的母亲。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个陪伴他长大的人,究竟是谁? ……